兜兔小说书库 兜兔娱乐星闻 兜兔网页游戏中心 兜兔可乐堂网游 兜兔资源下载 兜兔免费影院
     
1/1页1 跳转到查看:586
发新话题 回复该主题

[中篇小说] 后宫异事录

后宫异事录

《后宫异事录》
 
■卫晓东
 

整个皇宫银装素裹,树木和花枝上都盖着厚厚的雪,到处白茫茫得晃眼;像个巨大的棉花糖,有着冷眼的色调,但充满诱惑。清晨,丫鬟小虹拿着痰盂穿过一片回廊,听到了两个太监在一株梅花树后面窃窃私语,其中有一个小虹认识,叫三德,经常来后宫送饭。三德好象担心隔墙有耳,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机灵的小虹思忖片刻,决定先去听听,她放慢脚步,轻轻地近到前来。梅花的幽香袅袅娜娜,若有若无。小虹走到大约能听清说话的地方,停了下来。清冷的空气让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她还差点打了个喷嚏。
几株梅花横着伸到路边,遮挡了小虹娇小的身子。三德没有看见她,只顾和另一个小太监说着。小虹注意到,另一个太监手里拿着扫帚,该是负责扫雪的。看来是个打杂的小太监,三德却和他谈得兴致昂然。谈什么这么带劲,又这么隐秘,小虹纳闷地想了一会儿,大约猜到了七八分。果然,小虹听到他们在谈有关册封皇妃的事情。但是,他们不是说,敏珏娘娘已经被皇上看中了,就要当皇妃了吗;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小虹觉得蹊跷。
“记着别到处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三德对打杂的小太监说。
“记着了。那这事,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一帮子无聊的人,嚼嘴嚼舌的,我看,大概是都知道了。”
“那怎么不让说出去呢,”小太监不满似的,挥舞了两下扫帚,在雪地擦出“刷、刷”的声音。
“听说万岁不想让后宫的娘娘们知道。”
“这册封的皇妃,该都是从那几位娘娘里选吧,为什么又不让她们知道?”
“选是从那里选,但选谁还没定下来,听说,皇上要暗中观察几位娘娘,然后再确定。”
听到这里,小虹觉得心嘭嘭地跳得厉害。皇妃还没定下来吗,那这真是大好事了,小虹想着,要是她主子听到这个消息,该是多么地激动。小虹忍不住就要转身去白鹭娘娘那儿了。白鹭是小虹在后宫里唯一侍奉的主子,一个丫鬟侍奉一个娘娘,这是皇宫里的规定,这也让丫鬟和主子们的关系拉近了。小虹就和白鹭娘娘情同姐妹。小虹想,要是白鹭娘娘当上皇妃,那自己岂不是跟着变成后宫里的大红人了?
小虹觉得这好事很有可能会发生。白鹭娘娘生得俊俏,又聪慧过人——两个太监所说的“几位娘娘”,小虹心知肚明;后宫里,有三位才艺过人,容貌出众的娘娘;其一是来自江南的秀宁娘娘,再一个就是从边塞来的冷烟娘娘,最后一个,就是她主子,宰相的女儿,白鹭娘娘。这三位娘娘的风姿绰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皇上要选皇妃,除了在她们三人中选,还会在哪里选?小虹这样想着,不禁激动难耐,眼看就要拔腿跑回去,告诉主子了。可这时,一个大大的疑问充斥她的心里:皇上为什么要重选皇妃,前几日,还听大家都在说,再过段时日,皇上就会册封敏珏娘娘为皇妃了?怎么才几天工夫,又传出要重选皇妃的消息。该不是这帮小太监闲时,贫嘴胡说,凭空捏造,以讹传讹得来的假消息吧?小虹不敢确定;刚刚激荡的憧憬之火,也瞬息幻灭了。
正郁郁地失落着,听到三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记着,别告诉那些娘娘们,免得他们胡思乱想。别人多嘴多舌,那是别人的事,你最好别说”
想了想,他补充说。
“这腊月黄天的,说这个晦气。皇上要是知道了,准会把说话的人割了舌头。还有,千万记着,别把敏珏娘娘病危的消息传出去。这是最重要的。”
小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敏珏娘娘病危?这是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不过,既然敏珏娘娘病危了,当然要重新选皇妃了,小虹心里涌起了残忍的快意。
“这个我不会说的。”小太监又挥了几下扫帚;仿佛知道正在偷听的小虹的心思似的,小太监问道:
“话说回来,敏珏娘娘怎么说病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这谁能摸得透。”
“听说……”小太监唯唯诺诺地说。
“听说,有人看见,每天夜里的时候,皇上会变成一条很肥的毒蛇,那敏珏娘娘是不是被——”
“放肆!你不想活了!要杀头的。”
小太监被三德唬得抖了一下,带着哭腔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话传到万岁爷那,准是一个满门超斩!”
“小人最该万死,德公公千万不要把小人这话说出去啊!”
小太监双腿一软,眼看就要跪了下来,被三德一把拖住。
“罢了,罢了。以后别这样口无遮拦就是。我们都一般大小,又是一起进宫的,以后也不要拘于礼数,叫我德公公,就直接叫我三德吧……反正,你叫我什么都行,但千万不能说万岁爷的不是。”
小太监只是不住地点头,一边感动得大口喘气。他嘴里哈出的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大团白色的雾气。
这边,小虹却是听傻了。皇上是肥毒蛇这个说法,在皇宫里,特别是后宫里,已经流传很久了。以前,有个丫鬟甚至说,不仅朝中文武大臣知道皇上是毒蛇,甚至敏珏娘娘也亲眼所见。后来,这个说了忤逆话的丫鬟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估计是被皇上的密探发现,暗暗处死了。
以前有人认为,这样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但经过一段时间,这样的闲言碎语非但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日益增多,甚至说法也越来越真切了。小虹原先想,这样的说法只是在清冷而寂寥的后宫里才会有,毕竟后宫的生活太过烦闷,不谙世事,不懂规矩的丫鬟们信口瞎编些段子解闷也有可能,但没想到这帮太监们也对此讳莫如深,看来……正在这样想着,小虹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这时三德和那小太监也说完了话儿,小虹准备撤回去,把听到的话尽快告诉主子,她转身,却不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了脚下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条无比肥硕的蛇,正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缠成一团,此时正被小虹踩在脚下。这蛇脑袋出奇地小,眼睛却出奇地大,嘴巴也出奇地尖,而且,它的肚子非常肥,——这不是普通的肥,而是圆滚滚的,如同刚刚吞进一个脑袋瓜子似的,但是,除了肚子,它其余的部分却很细长,整条蛇像是一根长了畸形树瘤的枝桠。这肥蛇眯缝着的眼睛里,射出点点寒光,盯着小虹,小虹顾不得皇宫里的规矩,刺耳地尖叫起来:
“妈呀!”
三德和小太监被叫声吓得双双跳了起来,两个人脸色苍白地意识到,他们的谈话被人听到了。他们慢慢朝这边看来,同时暗暗纳闷,他们所说的何以让一个丫鬟如此惊恐地叫?待他们看见毒蛇的时候,才明白小虹惊恐的原因。三德目瞪口呆地后退数步,那扫地的小太监,干脆腿一软,便坐在了雪地里。
 

秀宁坐在窗边,双手托着腮帮子,哀怨地看着外面,那和她一样哀怨的雪景。这几日,她无端地感到困乏,疲倦,这像是大病要来的预兆,在她心底划过一层忧伤的涟漪。她想,自己的生命或许就要结束了。在这空空荡荡的后宫,时间就像严冬里的雪一样,慢慢地,一点一滴地,仿佛停滞似的,融化,消逝;多么缓慢呵。
只要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模糊的面孔,就能察觉出来自己的脸在悄悄地改变,眼角添了一抹皱纹,或者,脖子上白皙的皮肤,变得松弛。这衰老像时间一样缓慢,也像时间一样无情。
出生江南,在乌蓬船的呀呀的摇撸声中长大的她,在清明的毛毛雨中长大的她,在河边洗衣服的少妇的单调的棒槌声中长大的她,格外敏感而多情。她拿出宣纸,抽出一支和她手指一样纤细的毛笔,静静地填着哀伤的词,她嘴角出现苦涩的微笑,一边轻轻地念了出来:“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为何两鬓却成霜?看风花雪夜水流长,生也漫长,死也漫长。他乡会情郎,却在梦乡,醒来泪涟涟,自惆怅。不敢思量,这般凄凉,哪天是收场。我欲先郎而去,奈何桥边翘首望。愿郎……”
写到这,她蹙起了眉头。死,她何尝不想死呢,但她死了,那个等她的人呢,岂不是要孤苦伶仃地留在尘世吗。可是,不死又如何呢,也只能伴随着咫尺天涯的思念孤独终老罢(皇宫的围墙厚得让比翼双飞的神话成为笑柄)。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宁急忙扔下笔,擦了一下眼角的清泪。进来的是服侍她的丫鬟,小鸢。
“娘娘,您怎么把窗打开了,外面北风正紧,天寒地冻的,小心染了风寒。”
“没事。”秀宁淡淡地一笑,但还是欠身掩上了窗子,掩了一半,还留着一半,这样能看见外面的雪景。
“娘娘,我帮你沏壶热茶。”
“好。对了,小鸢,这几天,有见着鸽子飞来吗?”几乎隔上几天,就有一只鸽子飞到秀宁的窗外,她也习惯看着鸽子飞来飞去,见不着鸽子的时候,似乎总欠缺了点什么似的。
“没有,娘娘。不过,我今儿出去找太医拿了些药,你猜我遇到谁了?”
见秀宁还是紧锁着眉头,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小鸢急了,故意提高声音说:
“我遇到白鹭娘娘的丫鬟小虹了!”
“这有什么希奇,她也不是每天在这后宫来来去去的吗?”
“她和我说了件事——”
“什么?”秀宁纯粹是不忍扫了小鸢的兴致,勉强打起精神来问。
“她说,皇上是毒蛇!”
“作死!这话能随便说吗,要杀头的!”秀宁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禁连连咳嗽了几声,等平缓了下来后。她又说:
“小鸢,不是姐姐说你。这后宫的事呢,你还是少留些好奇才好呢,别去管那些纷纷扰扰的琐事。比如今天你说这话,是我听见了,要换做旁人呢?还不拉你去蹲天牢!皇上是你们瞎说的吗,他可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天子。今天我索性把话说坦白了——姐姐问你,我有当过你是我的丫鬟么?我当你做亲妹妹待呢。姐姐是为你好,你今儿一个东,明儿一个西,早晚给我捅出漏子来,我也保不了你。姐姐这些年,感觉身子越来越不行了,今天尤其是这样,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到时候,没人给你说知心话,也没人教你怎样做人了,也许你要多走些弯路,多挨些白眼,多受些苦。”
这一番话贴心的话儿,说得小鸢泪眼婆娑,她一个劲儿地哭。秀宁安慰她几句,叫她去休息。她不去,却又说起了遇到小虹的事。她说起了有关皇上要重选皇妃的事情,还把敏珏娘娘病危的事也说了。一边说,一边还在哭。她埋怨地说,她当然知道秀宁待她好。她自己呢,像最忠实的奴才侍奉皇帝一样,侍奉着秀宁,不,她简直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自己的主子!毫不避讳地说,她是拿生命来报答她,报答她对自己的关切和体贴。听秀宁动辄说到“死”,她忍不住想自行了断了,仿佛自己的主子此刻正在她面前死去似的。当然,她把选皇妃的事情说给主子听,也是为主子好,她希望这个柔弱的江南娘娘,能有个可以依傍的靠山。
“娘娘,您就不为您自己打算打算么?”
“小鸢,你去歇一会儿吧,我也累了。”
“娘娘!”
“去吧……”
“娘娘,您怎么总是这样,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呢?”
想了想,她又说:
“难道,娘娘您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小鸢没料到这句话有这么巨大的威力,秀宁听了这句话,身子一振,眼神也变得怪异,似乎充满怨恨。这到底是怎么了,小鸢想,为什么和娘娘说选皇妃的事情,她一点都不在乎,仿佛是自己知道了一切似的,难不成……啊,肯定是这样——小鸢断定,秀宁早就有了自己的一步棋,否则,她怎么总这么不慌不忙,镇镇定定的呢。秀宁身子虽然柔弱,但却有着无人能及的聪慧,她一定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小鸢从没见过娘娘这样的眼神,今天是第一次见,虽然有些畏惧,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秀宁娘娘总归不是一般人,她有的是本事。这样想着,小鸢快活了起来,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巧,这时一只鸽子落在半掩的窗户上。小鸢没见到娘娘探出身来,只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鸽子,随即,窗户关了起来。小鸢这时终于想起了些什么:鸽子,皇上好象也有一只鸽子吧,而且,娘娘每天都在写诗歌辞赋,也许,她就是通过这一只鸽子,在和皇上暗中联系?
小鸢不禁开始佩服起了秀宁,这个往常在她眼中,柔弱而无欲无求的女人,瞬间变得厉害起来。在后宫,谁要是正大光明地接受皇上的恩宠,必然会遭受其他娘娘们的妒忌,甚至迫害,但是,现在看来,秀宁的举动就聪明多了。或许,册封皇妃的那一天,秀宁为突然在众人的目光中,投入皇上那期待已久的怀抱吧。一定是这样,小鸢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然的话,为什么她那么在乎别人说皇上是一条蛇呢,为什么又在那么多明争暗斗中保持一颗沉稳的心呢。一切的秘密都在于那只隐秘的鸽子。
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啊,小鸢不禁感慨,可是,随即,她又想到,目前看来,她是唯一知晓这一秘密的人了,小鸢的心里有了莫名的不安。敏珏娘娘的病危,会不会也在秀宁娘娘的计划之中。不鸢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倘若敏珏娘娘最终被害死了,那么只有小鸢是唯一的,或许知道真相的人了,秀宁娘娘会不会……不知怎么的,她现在反而更愿意秀宁娘娘只是一个弱不禁风,善良而温存的主子了。她打了个寒噤,快步离开了院子。
雪景充满了绝望和死寂的美,空无一人的园子里显得孤独至极。这时,秀宁的窗子打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一只洁白的鸽子飞了出去,一抹惨白的笑容出现在窗内人的脸上。
 

正午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夹杂着呼啸的北风,吹到人脸上,像刀子一般。那些守卫忍不住搓手跺脚,有的干脆缩在了无风的角落里。待到吃饭的时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拿两壶烧酒,提一蓝牛肉,送饭的小太监们的到来是守卫们最大的欢喜;皇宫的伙食不会亏待大家。他们拍拍衣服上的雪花,钻进屋内,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他们的人生,有什么企求的呢?或者,只是希望能喝一壶酒,吃一块肉吧,然后,拿些饷银养家糊口?
后宫里,丫鬟们迈着小脚,来来去去,或拿些炭火,或端些热水,午饭。她们低垂着的脑袋上扎着两个小髻子,她们的脸蛋总是红红的,她们的步伐总是匆匆的,看上去,她们像蹦蹦跳跳的小布娃娃,惹人心疼,呵,或许是从年画里跳出来的呢。她们卑微而快乐,她们善良,死心塌地侍奉主子。
白鹭娘娘在屋内,架着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蓝幽幽的火苗把她的脸也映得阴惨惨的绿。她从丫鬟小虹嘴里得知了一切,正思忖着应对的法子。她当然想要当皇妃。现在,她在想,自己怎样才能脱颖而出,夺得皇上的青睐。一旁的小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白鹭不知是否听进去,只见她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眼神空洞地盯着燃着的火苗。终于,小虹又说到了那句“皇上是毒蛇”的时候,白鹭娘娘浑身抖了一下。
“你把今儿早上的事,全对小鸢那丫头说了?”白鹭娘娘若有所思地问小虹。
“说了。我正巧碰上她去帮秀宁娘娘抓药,就和她说起了这事。”
“该死的丫头,你怎么能说皇上的——”
“我没说,但是,皇上是……这件事,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了。”
“别人说,随便他说去,只要你别说。小心把祸端引到自己身上,到时候遭罪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自家人。”
“可我的确看见一条大蛇!”
“别说了。”白鹭娘娘闭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那条蛇……什么样子?”
“它脑袋很小,肚子很大,像水里蚂蝗。它肚子里好象装着一个人头……”
“别说了!”白鹭有点瑟瑟发抖。
盆子里的木炭,噼啪噼啪地烧着,外面的风声呼啦呼啦,雪花打在窗纸上,擦擦地响。白鹭仔细地分析着丫鬟小虹的话,静静地把这些场景在脑子里回想一遍,思考着哪里是否有漏洞。当然,她不是担心小虹欺骗她,而是担心这一系列事情是皇宫里某个人耍的把戏。敏珏病危了,皇上重选皇妃,这对于所有娘娘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是谁呢,白鹭想,是谁最可能在暗处做出这一系列事情,来吓唬大家呢?“哼,雕虫小技罢了!”她对自己说,“别妄图编一句皇上是毒蛇,就能让我退缩、害怕!”
不过,回想小虹早晨的遭遇,白鹭就忍不住感到诡异。小虹当时踩到一条蛇,大叫了一声,三德和打杂的小太监亲眼目睹。小太监当时就吓瘫了,三德也呆呆地不敢走上前来,小虹就更别说了,她只一个劲儿地哭天喊地,早忘了跑开。可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发现,这条无比肥硕的蛇,一动不动的,仿佛睡着了(看出来,它绝对没死)。
三德讨好似的走过来,把小虹搀到一边。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条蛇(假如它是皇上),正准备走开,撒手不管,不料走来一个小丫鬟。这丫鬟火烧火燎地和他们撞了个正着。这丫鬟以前不曾见过,面生得很。小虹猜测她或许是个新来的。可她见这丫鬟照直走过来时脸上却丝毫不见胆怯。小虹和三德等人正自纳闷,这丫鬟先说话了。
“你们有没有见到一条蛇?”
小虹一惊,看了看三德,三德脸上也挂着惊讶的表情。
小虹用手指了一下桃树那边,说:
“囔,就在那。”
这面生的丫鬟一声不响走过去,抱起这条肥硕的蛇,走开了。临走时,她好象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叮嘱一句:“这事不要告诉别人。”这突兀的话把三个人惊呆了。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这蛇是怎么回事?”
三德摇摇头,表情很怪异,似乎是吓着了。
“那丫鬟是谁?”小虹又问。
三德脸色变得苍白,嗫嚅着说:
“是老佛爷身边的丫鬟!”
小虹一下子懵了。
现在,白鹭娘娘越回想这一幕,越觉得怪异。蛇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后宫,还有,老佛爷身边的丫鬟,为什么火烧火燎地要来找一条蛇?莫非,白鹭想,有关皇上是毒蛇的传说是真的?白鹭忍不住觉得手脚发冷。
与来自江南的秀宁不同,敏珏多了一份果决和坚韧,和来自边塞的冷烟不同,敏珏多了一份温柔和恬淡,以及,和来自将相人家的自己也不同,白鹭想,自己尽管能猜度人心,却没有敏珏那份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的确,秀宁,冷烟,白鹭三人不同凡人,但与敏珏相比,却都欠缺了些妖媚的气质。因此,也难怪皇上会看上她。在白鹭心中,无疑把敏珏放在自己,与另外两位娘娘之上;她没想到这么优秀的敏珏,在皇上身边没呆多少天,就在皇上下昭要册封她为皇妃之前,却又病危。“要么,就是皇上真是一条蛇,”白鹭对自己说。“要么,就是秀宁和冷烟暗中捣鬼!”皇上从他们三人中将选一个皇妃,谁都希望是选自己,谁都想方设法让另外俩人退出竞争。后宫里的争斗,全都是为了“宠幸”二字,没有谁对谁错。白鹭默然地沉思着,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于是她说:
“小虹,你是不是听小鸢那丫鬟说过,秀宁娘娘那儿养了一只鸽子?”
“娘娘,此事千真万确,我也曾见过那个鸽子。”
想了想,小虹又说:
“是只信鸽。听说皇上那儿也有一只。”
白鹭冷冷地笑了起来,低声说:
“好一个功于心计的浪蹄子。”
她盯着木炭幽蓝的火焰看了一会儿,对小虹说:
“去把那盒酥饼拿来,皇上带来的那盒。”
说这话的时候,她底气似乎足了些。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她总要说这句话,然后等小虹把饼子拿来,就算她不吃上几块,单就看上几眼,也会觉得心里的气儿顺多了。想想以前——也不是很久以前,皇上还偶尔来宠幸她一次,甚至还把俄罗斯使臣进贡来的酥饼带来一盒。可是,转眼间,皇上就看上了敏珏,这个不知从哪个山野人家选上来的女子,差点当了皇妃。现在好了,敏珏要死了,皇上却又和那个江南小蛮子好上了,这样想着,白鹭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凶狠。她突然有了个主意。于是说:
“别拿皇上带的那盒,就拿宫里自己制的酥饼。”
小虹应了一声,走开了,白鹭径自走到自己的床边,翻开枕头,露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有一包用红纸包的粉末,鹤顶红。鹤顶红加上宫里御厨做的酥饼,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呢?白鹭狞笑起来。等到小虹走到她面前,她把粉末加在里面。
“这饼子你不能吃,记住了吗?”
小虹诧异地回味着这句话的涵义,嘴里答道:
“记下了,娘娘。”
“走,我们去秀宁娘娘那儿。”
“娘娘,您是要……”
“话话家常罢了,好久没见她了。”
她笑着说,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话家常了。”随即,她又笑着对自己补充说:“没人知道这饼子是我带去的,这种饼子每个娘娘那儿都会有的”。她的确心思缜密。
 

太监三德和来自边塞的冷烟娘娘的关系素来很好,也许是身在边塞,耳濡目染大漠的豪迈,深受影响的同时,也逐渐心生厌恶,因此,冷烟打心眼儿里喜欢皇宫里的小太监们,他们与她家乡的那些彪悍的摔交手,和鹰一般迅猛的骑士们是多么地不同;冷烟父亲当年送女儿进宫,是为了自己的小国家免于战事,同时,父亲也细心地为她在宫里物色了一个可靠的小太监,以助女儿能更了如指掌地了解皇上的衣食起居,中原军事家强调的知己知彼的战略,他早就滚瓜烂熟。
三德最早将敏珏娘娘病危,皇上要重选皇妃的消息告诉冷烟的时候,秀宁和白鹭两位娘娘还蒙在鼓里。冷烟在一丝希望中也不乏担忧,是的,皇上的确要重选皇妃,她也有机会获得皇上宠幸,但是,皇上并不是说一定会选自己,一想到自己要和秀宁和白鹭来较量,以博得皇上欢心,她就觉得心里没底。后来,她转念一想,如果,另外两位退出和自己的竞争呢,自己不就是唯一人选了吗?那是不可能的,她也知道,可是,如果耍些手腕呢?
她并没有决意要秀宁和白鹭的性命,因此,她只是听从三德的建议,托人在后宫里散播谣言,说皇上是一条毒蛇。她妄图吓倒她们。可她们好象不为所动。她甚至特意让三德假装和小太监谈话,并装作无意中泄露皇上是毒蛇的秘密,让白鹭的丫鬟小虹听——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举动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甚至比她原先预料的效果要大得多。
“据奴才所知,”三德暗中告诉她,说:“白鹭娘娘已经去了秀宁娘娘那儿,奴才看到她拿着一盒搀和了毒药的酥饼去的。”三德欣喜地补充说:“如果奴才没猜错的话,白鹭娘娘是要去取秀宁娘娘的小命儿了。”
现在,冷烟想到这些,就愈加下定了决心。
她对自己说:
“白鹭可以要了秀宁的命,我为什么就不能要了白鹭的命呢?”
事实上,她从没打算和秀宁过不去。哦,那个江南女子,瞻情顾意,多愁善感,心地也很善良,她从没想过要和她争抢皇帝的宠幸,她每天用信鸽,和她外面的一个情郎通信,这个秘密冷烟早就知道了。她因此利用这个秘密,把事实歪曲;她命令三德假装无意地透露给下人一件小事:“皇上那儿也有一只鸽子”,让别人以为秀宁暗中和皇上勾勾搭搭(后宫里的女人如果自己得不到皇上,总会认为别人的女人之所以得到皇上是因为下流的勾搭),当然,这个消息是假的,皇上只有鹦鹉,没有鸽子,她清楚得很,——不过,她还是利用这个,成功了引发了白鹭对秀宁的嫉妒和怨恨,以至最后的毒杀。
大雪停了,风也停了,似乎所有的风雪都不曾来过,但它的确是来过的,冷烟觉得,这就好象人一样,尽管曾经活着,但是死了之后,就仿佛从没来没有活过一样。
“我现在去解决了白鹭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问三德:
“应该算是替天行道吧?”
“娘娘所言极是。”
三德诡秘地笑了。
等天黑以后,冷烟带着丫鬟去拜访白鹭。
她温了一壶上好的美酒,一起带去,当然,她似乎想让白鹭品尝一下美酒加上鹤顶红的滋味。
同样,她也对身边的丫鬟说:
“这酒你不能喝,知道吗?”
说完这句,她笑了起来:
“最后一次话家常。真是个好的说法。”
白鹭刚刚把酥饼送给秀宁品尝过没多久,回到自己的屋内,就遇到了冷烟,她自己也品尝了别人的好酒。
 

门窗紧闭,在皇宫的某个地方,一个女人正冷冷地听着发生的事情,听着一个太监的禀报:
“奴才依照您的吩咐,让他们仨自相残杀,”他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
“如果奴才没猜错的话,秀宁娘娘已经被白鹭娘娘毒死了,而白鹭娘娘却又中了冷烟娘娘的毒。”
太监的语气很兴奋。没错,这太监正是三德。而这个女人,正是敏珏。
“只一招,只一天,就要了俩人的命。主子英明!”
“现在,还剩一个冷烟,对吗?”女人问。
“她也活不过今夜,”三德说。
“依照您的吩咐,已在她的床上放了一条冰岛捕来的异蛇。”
这异蛇三九天也不会冬眠,毒性也极大。不同的是,它饱的时候不咬人,饿的时候才咬人,当然,除了清晨喂过它外,现在它已经被特地饿了一整天了。这条蛇在皇宫里出现过,没错,就是那条像是长了树瘤的枝桠一样,粗细不均的丑陋的肥蛇。这条蛇在清晨的时候,是由一个丫鬟抱出去的(后来也是她抱走的,三德骗小虹说她是老佛爷的丫鬟),这丫鬟趁小虹专心偷听谈话的当儿,把蛇放在她的身后,——这个丫鬟也出现过,——以前,有个丫鬟说,不仅朝中文武大臣知道皇上是毒蛇,甚至敏珏娘娘也亲眼所见。后来,这个说了忤逆话的丫鬟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小虹猜测,估计是被皇上的密探发现,暗暗处死了。小虹猜错了,其实,那丫鬟是敏珏娘娘的人,一直在暗处,听从敏珏的安排,鼓捣着阴谋。蛇也是她特地为敏珏养的。
而三德呢,他早就归附了敏珏。他当然要投靠更为毒辣,更功于心计的主子了。当然,他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确是为冷烟效力,同时,正因如此,她才更能帮助敏珏将计就计,充分利用冷烟。
敏珏被皇上招去的那几日,以为自己会被选为皇妃,却不料皇上迟迟不提这一桩事,她怕皇上哪一天腻味了自己,选旁人做皇妃,于是起了歹心:她要除掉三位不凡的娘娘,绝了后患。只有这样,皇妃才不至于有朝一日被别人抢去,非她莫属。她让人假传消息,说自己病危,并说皇上准备重选皇妃。这真是一个好计谋。另外,关于皇上是条蛇的谣言的创意,也是她想出来的,她让三德把这个创意告诉冷烟,冷烟于是颇有心计地利用它算计白鹭,冷烟又让白鹭算计秀宁……这真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游戏,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不过如此罢。
在这之中,最无辜的人就是秀宁了。她从没想过当皇妃,事实上她很想离开皇宫,因为皇宫外面,有她最牵挂最爱怜的情人。他是一个羽扇纶巾的书生?还是一个英勇威猛的武士?或者,干脆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民?这不重要,在她心中,他比皇上更伟大,更值得爱怜。可是,她的信鸽能飞出皇宫,她却不能,她想死,却又不甘,终于,最后轮不到她自己选择命运了,她被迫死在宫廷的争斗中。
(尾声)
皇宫外面,一片冰天雪地。这里,有一个男子站在风雪中,大雪把他差不多掩埋了,但他依然高昂着头颅,仰望着天空。在他的眼中,没有风雪,没有寒冷,他看不见这些;他能看见的,他在苦苦等待的,是情人的信鸽,里面大概是一首充满浓浓思念,和款款柔情的诗词。
皇宫里面,还是一片冰天雪地,两个丫鬟在雪地里奔跑,玩耍。突然地,一个丫鬟发现了什么东西,只见她弯下腰,用手扒开一层雪。她发现了一只鸽子,鸽子的嘴角上,似乎粘了一些粉末,像是酥饼的残渣。她悲伤地搂着已经僵硬的鸽子,另一个丫鬟也悲伤地站在了那里,她们似乎以为,这鸽子是冻死的,她们似乎以为,只要把它放在怀里,它就会复活。后来,她们在鸽子身上找到了一张字体娟秀的信,其中有一句,被丫鬟念了出来:看风花雪夜水流长,生也漫长,死也漫长。丫鬟撅着嘴唇,一脸深沉地说,“嗯,写得倒是没错,人生也就这样吧,就这么简单。”
“人生是这样,但人心呢?人心可不是这样,它复杂得多呢。”另一个丫鬟仿佛很懂事似的说道。不管她是不是真懂,她说得很对。
 


[]
 
 

TOP

 
1/1页1 跳转到
发表新主题 回复该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