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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王小明回家的路上

王小明回家的路上

王小明回家的路上



    王小明的学校和王小明的家之间隔了很长一段的距离。每天放学,王小明都会挎着表哥上学时用过的幽游白书的书包,从城关中学一直走回远在郊区的家。其实,王小明的家本来也不至于有那么远,但是因为政府在规划社区时,把他们家房子的后墙上用红漆写了大大的“违章拆迁”的四个字,于是在两天后的一个中午,当王小明再次回到家时,便看到自己的家连同周围的小卖部都已经变成了一堆断砖和几束被推土机轧得四仰八叉的钢筋。这景象的确壮观,以至于让王小明一时觉得手足无措,套用王小明当时学过的最牛逼的一个成语就是“触目惊心”。王小明的妈坐在一堆从家中抢救出来的被套上哭得不成人形,一旁戴着红袖章的大娘一边左右环顾,飞快地拾起地上的废铜线往身上背的编织袋里装一边拍着王小明的妈说:“政府大啊,人民要听政府的话啊!”以王小明当时的词汇量还不能完全理解“政府”这两个字的含义,只是在脑海中隐约地觉得政府是一个很大的官,就好像电视里的唐明皇一样,他大手一挥,王小明的家便瞬间崩塌,夷为平地。
    王小明的妈拎着用嫁妆换来的一篮鸡蛋,找到了在这个城市里最高的大厦上当律师的远房姑父。在一番哭嚎和跪求后,姑父终于答应为他们再寻一处住所。于是几经周折,王小明一家便在城郊的一幢废弃的厂房里安定下来。
    这样以来,王小明就成了班上家住的最远的同学。事实证明,王小明家的确很远,远到物理老师每次讲课举例子时,都会把王小明回家的过程比喻成一个质点的远程位移。这让王小明无比烦恼,因为毕竟被人比喻成质点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王小明的成绩虽然不好,但以他的零星知识他明白,质点通常意味着渺小,就好比在每一道物理题后面的括号里它都被写作是忽略不计一样。王小明讨厌被别人“忽略不计”,他渴望被关注,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平常的相貌、平常的家境、平常性格、做着平常的事,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庸无奇,毫无光彩。这句话是王小明在开学第一天作自我介绍时说的,而两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会产生这样的烦恼。
    王小明也曾开口向他妈要过自行车,但都在一番诸如家门不兴,青黄不接的说教声中被湮没。王小明其实也曾有过一个不错的家境,那时王小明的爹妈在国营的化肥厂里上班,王小明他爹每个星期六都会开着厂里气派的解放大卡在经过学校的时候顺带把自己的儿子捎回家。王小明得意洋洋地坐在车里,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向车下的同学招手,仿若一位将要远征的英雄。王小明管那个时期叫“大卡时代”。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回忆。国营的化肥厂破产倒闭,王小明的爹妈在领了几千元工龄买断金和几十袋化肥后夫妻双双把家还,而王小明“大卡时代”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瞬间消失,那些曾今的美好如今也只能当作茶余饭后的一种精神消遣。王小明的爹妈在经过一番商量后决定,另起炉灶,各自为政。王小明的爹到运输公司出外跑长途挣钱,而王小明的妈则留在家里照看王小明,顺便打些零工做点家政。
    在这样的家境下,王小明的疾速梦想自然也成了泡影,但是每每有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王小明总会激情澎湃,抬头挺胸行注目礼,一直将车目送到消失,而自己也会脚下生风,振翅欲飞。
    少了自行车的乐趣,王小明的返乡之路变得无比漫长。这样去表达感觉很神圣,就好像是二万五千里或是千里走单骑。而事实上这段回家的路程极其无聊,在这段近两上钟头的跋涉里,王小明要走进城关中学隔壁的第二附小,从附小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由民工棚和美容院联袂组合的深巷,来到工业大学的设计学院,绕过一旁正在施工的展厅,进入一片支离破碎的稻田,经过几幢已经倒塌的煤窑,回到自己的依山傍水的家。
    以下要说的事件就发生在这条路上。
    和所有的低俗小说一样,这个事件有关一段爱情。而关于爱情,便会有下列几种情形:
    一、王小明同学在回家的路上巧遇一位美丽温柔的女生,两人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他们信誓旦旦勾指许诺,他们挣脱老师的阻挠突出家长的重围,他们在情感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在爱恨的悬崖边迷失自我,情感纠结,爱恨交错。女生怀了孕去了另一个城市,男生迎着渐渐消逝的残阳看着缓缓远的火车仰天长叹:“别了,我们的青春,别了,我们的年代!”。如果这样写的话便和我们楼下卖的一块钱一斤的八卦纸有所雷同,就是一伙流氓合伙编造出几个香艳刺激的故事做一个版面蒙骗一下善良的群众们顺便骗点嫖资以便体验生活,寻找灵感进行再创作。本人生性驽钝,不谙此道,骗人的勾当实在做不来,所以,这种情况不成立。推倒。
    二、王小明同学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位仰慕自己已久的女生拦住,在对方的倾情表白后王小明也恍然大悟,深受感动。两人情投意合,比翼双飞。而从所周之,我们的男主角是一块木头,而作为木头,自然也就不会出现节外生枝招蜂引蝶的状况。如果有那便是荒谬,是一种罪过,要拉出去毙掉,死有余辜。所以,这种情况也不成立。推倒。
    三、王小明同学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一个空的椰奶糕罐子,这让他极其兴奋。至于兴奋的原因前面我说过,王小明回家的这段路很无聊,所以踢废易拉罐便成了王小明回家的过程中最大的乐趣。王小明会在路边的角落里或是垃圾桶旁找到一个易拉罐,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两个,然后像带球一样把它们一直踢回家里。一则可以打发时间;二则可以把这些罐收集起来,到月底卖给街口的大爷换一把钢蹦作为自己平时的零食补贴。易拉罐的样子有很多种,有锥形的蜜桔罐头,有柱形的可乐瓶,还有扁平的午餐肉盒,而这中间,最让王小明情有独钟的便是椰奶糕罐,这种罐子比可乐瓶重,比罐头瓶圆,大小适中,王小明可以用它踢出种种花样。
    王小明用自己的独门绝持将罐子摆弄地欢快无比,走到巷口的时候,王小明买了一个腊汁酥饼。腊汁酥饼也是王小明在回家路上的必修课。其实,酥饼的味道并不是那样的香浓爽口,王小明只是单纯地喜欢它的名字。王小明小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收到姑奶奶从山里捎来的腊汁肉。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美味。姑奶奶在每年村里杀猪时都会留下最好的一条里脊肉,然后用蜂蜜腌制一星期,再抹上茶油、茴香、八角和盐巴挂在薰炉上用柏树枝薰烤三个月,最后包上荷叶风干。吃的时候只用蒸上一小时,再蘸些虾酱就可以了。姑奶奶把腊汁肉装进放便面袋子里,用麦秸扎成一个精致的荷包,在月底的时候托供销社的采购员带给城里的宝贝孙子,每月一袋,喷香美味。这是王小明在每个月里最期待的礼物,所以每一次的品尝都无比慎重。他把腊汁肉封进一个铁盒子里,每天上学都撕下一小条含在嘴里,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姑奶奶过世后,再也没有人给王小明做腊汁肉了,但王小明仍然遗忘不掉儿时的美味,他努力寻找一切和腊汁肉有关或者相似的食品,比如腊肉汁酥饼。仅仅是它的名字也能让王小明口舌生津,回味无穷。王小明闭上双眼陶醉于腊汁肉和美妙回忆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蒸锅,滚滚的浓香在肚子里咕咚翻滚,不断地从他的嘴里、鼻孔、耳朵眼儿里扑哧扑哧的冒出,在空气中四散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脑海中莫明其妙地闪现出几个字——“品尝回忆”。多好的一个词啊,文绉绉的,蕴含诗意。他要把这个美好词语告诉教语文的赵老师,然后看着她欣慰地对自己说“心存慧根,孺子可教!”想到这里,王小明感到有些得意,于是他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两旁的景物飞快地从他的身边呼啸而去,王小明和他的罐子就象两尾欢腾的沙丁鱼,在攒动的人群中追逐穿梭。
    这样的兴奋状态在王小明身上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可是很快他便又消沉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落在硕大的地球仪上的蚂蚁,无论怎样的飞奔也只能原地打转。他又陷入了往常一样的无聊之中。
    王小明把剩下的一小口酥饼扔给了路边的一只已经被泥浆浸染的分辨不出颜色的小狗,因为从小狗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哀求。王小明和他妈逛庙会的时候,曾听见讲经台上的胖和尚捋着胡须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倾囊相助,必能得道。”王小明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看见封神榜里济人行善的周文王被封了神,隔壁班做环保志愿者的眼镜儿捡瓶盖竟意外中了一千元奖金,他相信自己一点一滴地积德一定会得到老天的赏赐,就算以后死了也会被封个大大的神仙,至少要比天蓬元帅大。
    但天不随人愿,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被那只饿急的小狗咬住,还没来得及反应,裤脚便被撕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王小明感到有些懊恼,他开始对自己善有恶报的结果有些忿忿不平。很快,这种懊恼变成了担忧。因为在现在的家境下,浪费一粒米都是极大的罪过,更何况他弄坏了一条足以花去他妈半个月收入的裤子。
    王小明捂着被撕裂的裤脚拖着一条腿在街口缓慢地挪动,他想应该用胶带从里面把裤脚粘住以假乱真隐瞒过去等到下个星期运动会得第一名来个将功补过一起告诉他妈或者是用鞭炮糖贿赂一下邻居家的胖妹妹然后借她家的缝纫机把裤子补得天衣无缝或者是破釜沉舟忍痛打开小金库用自己半年的积攒再买一条一模一样的裤子充数。
    写到这里大家也许看出来了,我是个善于编造的人,很能扯淡。但一般来说,扯淡的人通常会走到真实的反面,在那里我会觉得自己很崇高。在编造这些废话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渺小,这说明我走向了真实。对于崇高和渺小的选择勿庸置疑。但是矛盾的是,我们真是在渺小中体验着所谓的崇高感的。
    基于以上原因,我要将第三种情形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低俗小说,就应该有它低俗的样子,所以我要说,王小明的同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邂逅了一位女生。
    生活往往就是这般地有戏剧性。正当倒楣的王小明同学在这条倒楣的路上抓着自己倒楣的裤脚一筹莫展的时候,天使出现了。
    王小明首先看到了天使的鞋子。这是一双十分奇怪的兔兔鞋,毛茸茸的长耳朵下面藏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并且随着脚步的交替快乐地跳跃着。王小明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哪个小屁孩的新潮玩具,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一双鞋子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条从头到尾都无聊至极的路上会出现这样有趣的事情。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引起王小明太大的注意。因为在通常情况下,天使是不穿鞋子的。而当王小明抬起头的时候,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长长的头发下面卡着一个大大的草莓头花,美丽的大眼睛就像甫出生的小狗,蒙着淡淡的水,透着怯怯的纯。王小明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简直可爱爆了,就像在梦里见过一样。他顿时觉得周围芬芳四溢,所有的景物随着晚霞的层层浸染都变成了粉红色,而自己就像一位英俊潇洒的王子,温柔地注视着梦中的公主在星星点点的霞光中轻盈地起舞,这一切都让王小明感到晕眩。当然,这是比较煽情的写法,实际情况是王小明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感到了无比的窘迫。十四岁的王小明毕竟不同于六岁的王小明,他再也不是那个穿着开裆裤男女不分,能够若无其事的跟着他妈在女公共浴池自由出入的小屁孩了。这时的他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也会红着脸低下了头,更何况此刻的自己显得那么的不堪。
    于是,王小明紧紧地揪住裤脚,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王小明!”后面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
王小明没有回头,在这条人迹罕至的路止,谁会认识自己呢?更何况叫“王小明”的人那么多,万一答应错了岂不是让自己更加难堪?十四岁的王小明已经模模糊糊地有了面子的观念。假如他此刻被石头了绊一跤,他也会就着这个加速度飞快地向前奔去,让别人觉得自己好像是临时有急事故意提速的。
    “王小明!”那个甜美的声音再次传来,王小明有些心虚了,但即使好奇,他依然没敢转身。
    “王小明,你给我站住!”
    那又兔兔鞋横在了王小明的面前,周围飘过一股淡淡的香气。
    “王小明,你不认识我了?”那个可爱的女孩子瞪着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你…… ”王小明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节吓住了,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是忽忽呀!”
    “忽忽?”王小明努力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有关忽忽地印象,可是无论他如何地用力回忆,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忽忽。呦……”说完,女孩子用雪白细密的下排牙齿咬住上嘴唇,晃着小脑袋作了一个小鹿的表情,这使得她本家就可爱的外表显得更加可爱。
    王小明记得这个表情,那是他和忽忽的暗号!那是他们一起偷偷地爬进动物园的后门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病得奄奄一息的小鹿。无论笼外的饲养员怎么喊它进食,小鹿都一动不动。蹲在一旁的王小明和忽忽等饲养员走后,试着轻轻地敲了敲栏杆,小鹿竟然出乎意料地站来,并且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走来。小鹿走近后,温顺地舔着他们的手,并且露出下齿晃着头调皮地“呦”了一声。王小明和忽忽也不约而同地咬着上唇回应,以示友好。他们还给小鹿取了个名字,叫“左左”,因为小鹿下排的牙齿一致地向左歪去,有趣极了。以后的每天放学,王小明和忽忽就会如期而至,给左左带来美味的食物。有大块的豆饼,新鲜的树叶,还有多汁的萝卜。左左在他们的精心照顾下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而这个独特的表情也就自然地变成了他和忽忽之间的暗号。
    王小明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急促地向指尖流淌。要知道,从小到大,忽忽都是王小明最贴心的朋友,他们一起翻墙、玩弹珠,一起偷折扫地大爷的扫帚杆儿钓虾,一起用剪过的易拉罐皮架在土砖上烤黄豆,一起去轧钢厂拣铁屑换鞭炮糖。王小明还记得,小学那会儿,他和忽忽坐同桌,文艺委员发歌的时候他最喜欢唱《幸福拍手歌》,因为当唱到“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这一句的时候,他可以握到忽忽的手。忽忽有一双小小的手,像表姐的丝绸裙子一样滑,还有水果糖的香味。王小明也记得,他们共同拥有一个秘密基地,那是个战争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已经废弃了多年,隐藏在河边的芦草丛子里。王小明和忽忽发现了它,把它作为他们的秘密基地,基地里四通八达,向东走可以到动物园的后门,向西走可以到河边,一直走到头还能到忽忽爸爸工作的水电站,还有几条路因为时隔太久,被坍塌的水泥板堵住了。王小明和忽忽始终相信那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因为他们曾经从塌掉的石堆中找到整整一箱的炮弹壳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还有一堆说不出名字的机器零件,这让他们惊讶不已。他们坚定地认为这是外星人留下的,并且约定将来一定要把其它几条路打通,和外星人奋战到底,保卫地球的和平。王小明还听上高中的表哥说,外星人正在预谋发动一场战争,准备在2011年侵占地球。于是他和忽忽储存了很多战备物资,包括一鞋盒啤酒盖做的飞镖,两箱鹅卵石炮弹和那把生锈的大刀。准备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和外星人决以死战。王小明更是拆了他姥姥的闭路天线安在头上,以便每天侦察敌情。放假的时候,王小明和忽忽就躲在秘密基地里研究作战方案,检查抽背老师布置的课文以及玩过家家的游戏。忽忽也曾经答应过王小明要做他的新娘子,两个人开一个大大的鞭炮糖工厂,干下红红火火的大事业。
    一个夏天的早晨,坏消息传来,忽忽的家要搬走了。临走的时候,忽忽红着脸颊说:“你告诉左左,让它不要害怕,你是它的爸爸,忽忽是它的妈妈,我还会回来看它的。还有基地的物资,你一定要严密保管。还有我们的鞭炮糖工厂,我回去了就研究配方,你这几年把拉糖的手艺练好!”说完,便嘤嘤地哭了起来。一个星期后,动物园也搬迁了,王小明和忽忽从此断了联系,他们崇高的理想和保卫地球的计划自然也化为了泡影,烟消云散。
    那年夏天,王小明记得。
    “忽忽,真是是你吗?你还好吗?”虽然多了许多亲切感,但王小明依然无法将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和那个吮着指头的小丫头片子联系起来。他仔细得端详着忽忽,忽忽的头发长了,眼睛也大了,还有了好看的眼睫毛,少女的特征也隐约可见了。
    “好啊,呦……”说完,忽忽又做了一个小鹿的表情,忽忽依然是那么可爱。
    “你去哪儿呀?”
    “我去……我也不知道。”忽忽努着嘴说。我们一起走走吧!
一路上,他们聊了很多话题,比如说已经在省动物园里安家的左左,比如说美味的鞭炮糖和烤黄豆,当然更少不了他们儿时的天堂---基地。王小明此刻觉得有一肚子话要告诉忽忽,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忽忽提议一起去秘密基地看看。
    暮色四合的时候,天空掠起成群的飞鸟。王小明和忽忽坐在基地洞口的青石板上,一如四年前的情形。靡丽的夕阳透过参差的芦草洒在他们的脸上。烈风吹过,忽忽的长发就纠缠着飞扬起来,发梢掠过王小明脸颊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水果糖的香味。王小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忽忽,基地,还有那熟悉的味道,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美好。
    “好啦,我该回家了。”忽忽起身准备走了。
    “忽忽,明天还来吗?”
    “我……好啊,不过你要答应我,老时间,老地点,一切都要和今天一样!”
    “忽忽,你住哪,我送你好吗?”
    “不用啦,记住啊,明天老时间、老地点,一切都要和今天一样!”
    “和今天一样?是啊,今天,多么美好的一天。”王小明傻乎乎地摸着脑袋,他突然发现自己背后帖了一张纸条:

    大傻瓜,明天把裤子带来,我帮你补上。
                                                                                                                                                        忽忽

    王小明开心地笑了。回来了,都回来了,左左,忽忽、基地,以及那个属于他们的年代。他拾起一块石头抛向空中,看着忽忽精灵一样身影消失在金黄的暮蔼里。
    这一晚,王小明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左左长高了,梦见外星人捧着整箱的鞭炮糖向他们投降求饶,梦见忽忽穿着带羽翼的婚纱和自己走在高大的教堂里……
    第二天,王小明照例在放学后踢着易拉罐走进隔壁的第二附小,从附小后门出来,穿过那条深巷,在巷口买了一个腊汁酥饼,快吃完的时候小心地把酥饼扔给那只已经等待多时的小狗,然后在设计学院的栅栏边遇见忽忽,两人一起去基地,最后各自回家。第三天,第四天……王小明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但即使重复,他也不会感到厌烦,他害怕再失去心中的美好,他宁愿一直这样过下去,一直一直……
    王小明和忽忽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候鸟穿过暮蔼的时候,他们听见阵阵的松涛唱起暖暖的歌谣。王小明幸福地红着脸,轻轻地问:“忽忽,你还记得我们的鞭炮糖工厂吗?”,忽忽眨眨漂亮的大眼睛,伸进口袋抓了一把五彩缤纷的鞭炮糖放到王小明的手心里。
  “我熬的,你尝尝。”
    天机一下子就泄漏了。
    14岁的王小明也学会了修饰自己。再也不重复不变的穿那套土里土气的校服了,而是借来了表哥的那套帅气的中山装,偷偷地安上了厚厚的垫肩;他还用花生仁贿赂了班上的帅虎儿,得到了那套能使头发自然的向两边奔去的真传;有时吃饭的时候,王小明也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搞得他妈莫名其妙。
    意思是说,王小明恋爱了。
    又是遑遑的一天。王小明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透过窗子反光,他看到秃头的物理老师正张牙舞爪地拿着两个乒乓球玩命地比划着,并不时地向他生动的教学道具——王小明投来暧昧的目光。王小明感到一阵恶心。他把窗子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借助着黑板的衬托,满意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此刻的王小明如坐针毡,他好想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好想马上就见到忽忽,他甚至早早收限了自己的书包,摆好了预备起跑的架势。现在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尽管,那曾是一段倍感无聊的行程。
    王小明憋足了一口气,他想,等他这口气憋完的时候,就该下课了。
    但时间仿佛是要和他作对似的,一切都在缓慢与停滞间不断徘徊。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物理老师和那只倒挂在墙角的蜘蛛在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行为艺术。
    王小明又陷入了空前的无聊之中,他开始漫无边际的“脑淫”起来。他幻想自己骑着一辆时髦的山地车载着忽忽,在落英缤纷的芦草丛子里疾速地穿行。晚风吹起的时候,忽忽把一条鞭炮糖喂进王小明的嘴里。王小明顿时感到幸福的血液在身体间快速地流淌,他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声地呼喊:“这一刻,我飞了起来!”
    众所周知,大凡是“淫”,便必定有它的快感,又加上前面我说过,王小明的家是由一幢废弃的厂房改造而成,空旷无比,平时对话就像对歌似的,这便练就了王小明的一幅声如洪钟的好嗓子,就连说悄悄话都跟宣誓一般气势磅礴。激情与实力猛烈地碰撞,使得王小明那句发自肺腑的呐喊夺口而出,声震九天,响遏行云。同学们纷纷地向这里投来了求知的目光,寻找着天外之音的来向。
    秃头的物理老师更是惊异于这个质点的骤然爆炸。在他看来,所有微观世界的元素都应该自如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这个质点的异常反应无疑又让他对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决定,要对这个质点进行全新的分解与重组。
  “王小明放学留下!”下课铃声伴随着物理老师精辟的结论欢快地响起。
    等第一颗星星亮起的时候,王小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漆黑的夜幕已经将开空编织得密不透风,零星的街灯犹如大团的蒲公英一般悬浮在空中,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王小明在这条迷宫般的路上奋力地奔跑,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马拉松运动员,刚刚起跑便意外地跌倒。但是他必须站起来继续前进,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即使自己已经落得很远。因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行程,这个让一切美好都驻足停留的过往。
    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卖腊汁酥饼的小摊也早已打了烊,只有那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依然在风中摇着尾巴,等待王小明送来美味的晚餐。王小明在经过小狗身边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马不停蹄地飞奔起来。
    忽忽应该等着着急了吧?王小明想,她一定很冷,这么大的风,她不会着凉吧?王小明开始担心起来,他甚至能够想象忽忽搓着小手鼻头红红的模样。想到这里,他边跑边把外套脱下来塞进胸口。肆虐的夜飞卷起飞扬的尘土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王小明的心情由着急瞬间变成了担心,他闭上眼睛,没命地冲刺起来。
    等他来到栅栏边的时候,整条街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忽忽,忽忽你在哪儿啊?”王小明踮着脚焦急地向四处张望,他多想看到忽忽啊,哪怕是一个背影也好,这样的话,他还能冲上前去,把暖在胸口的外套给忽忽裹上。
忽忽一定没有走远,他甚至能够闻到忽忽留下的水果糖的香气。在把路口的四个方向分别找寻完一遍的时候,王小明终于瘫倒在地上,他咽下了一口腥稠的浓痰,懊悔地将脸埋在膝间。
    “忽忽一定失望极了。”王小明喃喃地说。
    “都怪我不好,忽忽,忽忽……。”
    第二天整整一天,王小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郁郁不乐。他痛苦地挨到了放学,然后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和忽忽碰头的地方。但是直到深夜,忽忽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忽忽一定生我的气了。”王小明后悔极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王小明每天都这样痴痴地等着,渐渐地,他也习惯了这种等待,他多想这条路再次地给他一个惊喜,一如那天他们的离奇相遇。
    忽忽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王小明做了很多事。比如说在痛苦沮丧的时候他再也不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而是把自己的心情记录下来,整理成一本日记;比如说他把基地里的每一件宝贝都擦得干干净净,刻上了他们俩的名字;比如说他也开始钻研起他最讨厌的物理,并且学会了利用热胀冷缩的方法把鞭炮糖拉成各种形状;比如说他也模仿起电视里的洋鬼子,每天晚上在胸口划一个十字架,默念三遍忽忽的名字再熄灯睡觉。
    也许明天,忽忽就回来了,王小明一直这样想着。
    王小明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地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他一遍一遍地回味着和忽忽在一起的情节,并且让这些情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地翻转,轮回。他怀念和忽忽在一起的一切,包括一句话语,一个眼神,抑或是一个情景。似乎每一个细节都值得他去反复地把玩、陶醉……。
    这天,王小明又回到了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过的腊汁酥饼摊前,他买了一个酥饼,并且拾起久违的易拉罐熟练地摆弄起来。他想把和忽忽的那次相遇再重新演一遍。走到小狗身边的时候,他稍微 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将酥饼扔给了小狗。
    “它也应该是演员。”王小明想。
    等王小明抬起头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忽忽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栅栏边。没错,是忽忽。
    “忽忽”!
    王小明兴奋地叫道。他飞快地冲到忽忽身边,拉着忽忽的手说:“忽忽,你终于回来了,那天老师把我留下来我没有按时到这儿,你没有生我的气吧,忽忽,我已经研究出了拉鞭炮糖的秘方,下次你配料我拉糖等放假我们的工厂就能开业了,忽忽你不在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我好想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忽忽,忽忽……”
    忽忽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只是笑,王小明看忽忽的脸渐渐地模糊了起来,忽忽的身体也变成了水晶一般的粉红色,慢慢地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了一团粉红的雾,夹着一股淡淡的水果糖香气弥漫开来。整个世界都被粉红的气体包绕,大团的雾气不断地向空中集聚、凝结,天空下起了粉红色的雨,雨滴落在王小明脸颊的时候迅速地凝固,变成了一根根晶莹的鞭炮糖。粉红色的雨水不断地下落,王小明感到全身上下都沁满了水珠,凝固的水珠将他层层包裹,他感到快要窒息了。
    “忽忽……”王小明挣扎着喊着忽忽的名字。
    原来是个梦!昨夜的大雨已经将王小明的床淋了个通透。王小明关上窗子,叹了口气。
    莎士比亚说;“青春时代,是一个短暂的美梦”。仿比,还可以说“一切幸福,都 是短暂的美梦”。当然,这是我说的,用不着相信。但王小明却沉醉在这个美梦中不能醒来,十四岁的王小明一旦进入梦乡就再也无法苏醒,更准确地说,是再也不愿苏醒。他想让一切美好都继续下去,哪怕是幻想,是梦境也好。
    时光就在王小明无尽的等待和回忆中静静地流走。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王小明的妈也挤出一年的积蓄,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但此刻王小明却毫无食欲,一切有趣的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都失去了诱惑。
    过了今天,又能怎么样呢?依然是无趣的一年,王小明想。
    在长时间的积郁之后,王小明终于因为一句话和他妈吵翻,第一次的摔门而去。十几年来,王小明一直是一个平常的孩子,和平常的孩子一样趴在地上打弹珠摔纸牌;和平常的孩子一样上学、放学,写作业到深夜然后重复;和平常的孩子一样在开心的时候放声的笑,在委屈的时候嘤嘤地哭;和平常的孩子一样做着十四岁的王小明该做的事情。但是此刻,他却再也不能忍受这种仿佛是被人安排的生活了,他早已厌烦了那个总是让他颜面尽失的名字,厌烦了那个把所有的易拉罐都说成是“健力宝”的土里土气母亲;厌烦了那些自命清高,把向家长告状和罚作业当作享受的老师,厌烦了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他讨厌逆来顺受,讨厌被生活所左右。但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任其摆布。
    这样的心境让王小明沮丧极了,他开始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街灯,穿过狭长的街道。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王小明在第十九个路口边坐了下来。夜空的烟花在绽放的瞬间,天空充满了绚丽的色彩。然后烟花失色,一点一点地下坠,天空再次黑暗沉寂。路边不时有相拥的情侣经过,王小明不自觉地把脸埋在了膝间。“妈妈和老师也许会找到这里,应该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王小明想。
    于是,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向郊外的黑暗中走去。夜静得出奇,王小明能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拖着脚步小心地在黑夜中摸索。其实,他就是单纯地想惩罚一下妈妈,让妈妈担心。十四岁的王小明毕竟还是个孩子,在烦恼来袭的时候,他依然会像小时候一样向妈妈撒娇。
    温度渐渐地降下来,肆虐寒风把周遭的落叶刮得沙沙作响,远处干枯的枝干像鬼一样在风中摇曳着手臂。王小明感到有些害怕,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了表哥送他的弹簧刀,紧紧地握在手中。
    “也许我不该出来的。”王小明有些后悔了,但即使后悔他依然没打算离去。“应该再走一会,妈妈的担心就会再加深一点!再坚持半个小时,坚持半个小时就回去。”王小是有在十四岁那年依然有些孩子气,一如七年前的他。
    不知不觉地,他发现自己已经 来到了基地旁边,他决定到青石板上坐一会,此刻,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觉得更有安全感了。
    王小明坐在青石板上,他似乎还能想像那晚忽忽把一把五彩缤纷的鞭炮糖塞到王小明手心里的情形,又是现在,身边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杂草和几块冰冷的碎砖。
    一阵凉风从王小明的衣领灌进,在周身环游一周后又从裤管流出。王小明打了一个冷战,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裸露的脚裸。当他触到自己的小腿时他突然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的小腿竟然长出了和表哥一样绒绒的小毛。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他提起一根小毛,猛地拨了下来,放在手中搓了几下。没错,确实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王小明猛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他似乎觉得应该用另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大孩子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烦恼。
    也许,他的名字并不是那么糟糕,至少别人在谈论王小明妈妈的时候会称呼其王母,作为神仙的儿子也是一件很人自豪的事情,妈妈一定也是爱他的,在班上家里最有钱的胖三儿用上中性笔的第二天,妈妈也找来废圆珠笔芯灌上墨水和香油熬夜给他做了支漂亮的中性笔;老师中其实也有善解人意的,他还记得小学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不小心摔破了头,教语文的赵老师还专乘赶到他们家去看望他给读普希金的诗,走的时候还送给他鼓鼓的一包酒心巧克力,那可是赵老师送的啊!那袋酒心巧克力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王小明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想到这里,他有些自责。妈妈一定担心极了,是该回去了。
    就在他起身决定离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青石板下有一个银色的亮点,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熠熠的白光。王小明向亮点走了过去,小心地拾了起来。
    “是忽忽的草莓卡子!”王小明兴奋地叫道。
    他把卡子拿到鼻尖下嗅了嗅,卡子上还残留着忽忽身上淡淡的水果糖香味。没错!是忽忽!
    他紧紧地把忽忽的卡子握在手心,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突然,他发现卡上背面竟然别着一张字条。他小心翼翼地把字条从金属片中抽出。对着月光,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上面的字。
    “来找我吧,我在基地的第六个洞口。忽忽。”
    王小明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这是真的吗?不会又是个梦吧!由于上次的那场美梦给王小明带来了恶劣的影响,使他再也不敢相信任何突出其来的喜悦了。王小明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一股疼痛随即袭来。他又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心情日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天的日期,他甚至能隐约地听到远处不绝于耳的鞭炮声。
    真的不是梦!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这条路竟然能再次的给他一个惊喜。
    王小明不顾一切地向基地奔去。基地里静谧无比,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还沉醉在梦乡之中。他迅速的找到了第六个洞口。洞口已经被碎砖压得严严实实。王小明跪在洞口,将残砖断瓦一点一点地挪开。长年的积水已经将王小明的手蜇得通红,但是为了忽忽,他什么也不管了。
    在王小明不懈努力下,洞口终于被掘了一个小豁,王小明伏下身钻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王小明惊讶的目瞪口呆。整条隧道铺满了银白的镜子,并且随着空间的延伸,错落地放置着。王小明手一挥就有成千上万的王小明同时挥手,有向上的,向下的,向左的,向右的,向前的,向后的,正面的,反面的,壮观极了,他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了。
    “忽忽你在吗?”王小明大声喊到
    “我在啊!”王小明的耳边传来忽忽甜美的声音。
    “你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你啊,忽忽?”
    “我就在你身边”。
    王小明觉得奇怪极了,他感觉忽忽的确在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可是无论他怎么找寻,都只有自己成千上万个焦急的身影不停地晃动着。
    “忽忽你快出来吧,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啊,再说,你上次不是已经跟我解释了吗?”
    “上次?”王小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上上个月,你在街口拉住我的手告诉我说你那晚被老师留下才没有来的,你还说你已经研究出了拉鞭炮糖方法了,你还说……还说你好想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不是吗?
    王小明简直懵了。
    “这不是我做的梦的吗?你怎么会知道呢?忽忽”。
    “这不是梦?忽忽说
    王小明更加奇怪了。
    “你说的没错,这条隧道确实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确切的说是通向另一个空间的!”
    “快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不要听你给我讲神话故事,我只想马上能看到你!”王小明快要急哭了。
    “听着,我没有骗你。”忽忽继续说到。“还记得七年前的暑假我们失去了联系吗?那是因为你在前一天放学后没有和我一起去喂左左。”
王小明在记忆中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是的,六年前的那天,他在回家的路上把妈妈给他新买的钢笔弄丢了,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黑的时候,他想到动物园估计已经关门了,就回去了。
    “可是,这和你第二天搬走有什么关系呢?”王小明有些纳闷。
    “你听我说,那天你没来,我一直等到了深夜。回去的时候就听见爸爸在说搬家的事了,我搬走的第二个星期,我就乘车过来找你,可来到你家门口的时候,却看见你们家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这些年来,我和你一样十分相念你,四处打听着你的去向,可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我又来到了我们的基地,来到了这里!第二天,妈妈让我给外婆送药,回来的时候迷了路,没想到竟然能在路口遇见你!”
    王小明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他发现当他把这些事连起来想的时候,似乎真有一些联系。
    “后来我看了才明白,”忽忽接着说“原来,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不同的空间里面,每一个空间都有它不一样的频率。”
    “频率?”十四岁的王小明这时方才明白学习不好的痛苦。
    “就像小时候你爸爸的那台旧式收音机里的频道一样,只有将我们的频道调成一致,我们才能相遇。这就是多年后我们又能重逢的原因。大人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迷信地把它称作是缘份。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那晚你没有买腊汁酥饼,没有喂那只小狗,没有按时去约定的地点找我,我们的频率就错开了。就是七年前我们的分别消失一样。至于你说的那个所梦,那就更好解释了,那是你又回到了你那种属于原本的生活状态下,又找到了我们共同的频率,所以,你就再一次地遇到了我。
    “怪不得我们每次分开的时候,你都嘱咐我让我老时间、老地点到一切都要和那天一样呢!”王小明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是,这和这个隧道有什么关系,怎样才能把我们的频率调成一致呢?”
    “对了,你知道黑洞吗?”忽忽问。
    “黑洞?”王小明以前好像听表哥说过一点,隐约的觉得那就是一种像时光机一样的东西。
    “你看,这个隧道放置了这么多的镜子,就象黑洞一样,能让我们的空间频率自动发生改变。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明白。但只要你跟着脑中的意念一直走直走,就能把我们的频率重新调整回来了。”
    “跟着意念一直走、一直走……”王小明念叨着忽忽的话,在这条神奇的隧道中缓缓前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影,他感到有些眩晕……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学校的门口,他回头望去,一切都是那样惊心动魄,一切仿佛又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踢上脚下的易拉罐,来到小摊前买了一个腊汁酥,满脸幸福的在这条路上走着。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酥饼扔给了那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左左,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王小明回过头去了,他看见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把长长的一根排骨递给刚才的那只小狗。小狗咬着上唇呜呜地叫着,下排的小牙一致地向左歪去。
    王小明开心的笑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忽忽正微笑看着他招手。


最后编辑万鱼鱼 最后编辑于 2008-10-09 00: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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