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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武侠】血色梅花

【武侠】血色梅花


索命梅花



    冽风呼啸,夜色正酣,延安府近郊虎踞山庄里,一片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冬月二十三,虎踞山庄乐翻天。每年此夜,陕甘宁数省黑白两道高手,都会齐聚虎踞山庄,为董老爷子祝寿。
    董老爷子董皖,人称董大脑袋,倒不是说他脑袋多大,而是他武功自成一家,一柄利斧,薄如蝉翼,专削别人脑袋。董老爷子自十七岁削去了武当弃徒浪子叶三脑袋开始,几十年里,也不知有多少成名武林人士做了他斧下之鬼。他统率的神斧门,隐然成了陕甘宁数省里数一数二帮派,自是人人趋往巴结。
    “听说董老爷子今晚大宴宾客,并不单是为了自己的七十大寿,更主要的,是将帮主之位传与大弟子董莫云。”一个长须中年剑客小声向旁边人说。
    “是啊,董莫云是董老爷子义子,早得乃师真传,得继掌门之位,当是实至名归。”应和者是个苍颜老头,满脸艳羡。
    “有了董莫云接任,神斧门自是如日中天,气势更胜往昔了。”
    “是啊,放眼数省之内,有哪家帮会能比得了神斧门去!”
    董皖稳坐大厅之首,颔首微笑,二弟子归元平侍立一旁,躬身敬酒。董皖举杯酬客,他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酒过三巡,董皖正欲起身谢客,蓦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大厅外远远传来,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厅内众人喧哗声。
    “董大脑袋,看来这几十年来,你可是活得滋润之极啊,可惜啊可惜,自今晚始,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话音未止,一个青衣人赫然站在了场中空地上,四周警戒的神斧门帮众,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是何时进来的。青衣人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显然经过了一番易容。
    “你找死!”陡听得一声暴喝响起,却是董皖身边归元平出手了,他抢进几步,舞起一片斧光,直罩向场中的青衣人。
    众人正要惊呼,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场中情形,归元平庞大的身躯,已远远飞了出去,蓬地跌在院墙边,一时爬不起来。
  “贼子,纳命来!”两边神斧门弟子,见二师兄受了伤,纷纷举斧向前。
    “全给我退下!”董皖一声断喝,叫住本门弟子,背着手,缓缓步进了场中。
    “朋友何方神圣,夤夜到此,如蒙不弃,今夜是老夫寿辰,还请饮几盏薄酒驱寒。与老夫如有过节,明日再算如何!”
    “董大脑袋,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那个春夜?”
    青衣人并不买账,冷冷说。
    “十四年前!”董皖脸上惊恐一闪而逝,马上又回复了常态。他哈哈一笑,“老夫一生,以本门武功行走天下,刀来剑往,许多事,早忘了。”
    “可惜啊,你忘记了,却还有人记得。今天,我就是替那个夜晚冤死的一百余条性命,来收回本钱和利息的。”
    青衣人冷冷的声音,让众人都不觉打了一个颤。
    “大胆贼子,你也配老爷子亲自动手!”
    大喝中,两条人影,自青衣人左右两边挺剑刺来,人在半空,已经幻起两道凌厉的剑幕。
    “黑白双煞!”人群中有人惊呼。
    青衣人并不慌乱,看看两人欺进,身子忽地横挪数尺,右手猛举剑鞘,黑白双煞只觉攻势受阻,尚未来得及变招,身子一滞,穴道已然被制,身子软软倒了下去,接着是两声利剑坠地的轻响。
    “董大脑袋,亮出你的兵器!”青衣人大喝,看也不看地上黑白双煞,“难道你想让在座的众人,都为你送死吗!”
    董皖老脸胀成了猪肝色,也不答话,飞身而起,轻飘飘落在青衣人身边,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银白色薄斧。
    “老爷子十多年没有亮出利斧了,看来,这青衣人身手,委实不凡。”刚才那长须中年剑客小声嘀咕。
    青衣人也不托大,缓缓拔出了长剑。场中空气陡然凝固了。
    “  出手吧!”青衣人冷喝,长剑猛然递出,董皖伸斧架住,两人缠斗在一起。只见剑光斧幕交织,完全罩住了两人,众人竟分不清那一个是青衣人,哪一个是董老爷子。
    疑惑间,只听一声金属清响,两人倏地分开,左边青衣人胸前衣襟,被削去了一大片,鲜血正慢慢渗出。董皖却衣衫整齐,看来倒是他占了上风。
    众人正要欢呼,只听董皖长叹一声:“好快的剑!”
    灯光下,他脸上满是惊疑不信神色,众人讶然发现,老爷子眉间,慢慢渗出了鲜血。
    青衣人伸手入怀,掏出一朵红色小花,一扬手,花朵端端钉在董大脑袋眉心血滴之上。
    “血色梅花,只索贼子狗命!”
    青衣人长身而起,跃上十数丈外的院墙,飞快隐入了夜空里,众人竟然不及阻拦。
    场中,董皖踉跄几步,“噗”地倒下,待众弟子抢进场中,老爷子哪里还有气息!只有那眉心诡异的梅花,在通明的灯光下,发出血腥的光芒。
    子夜,鄱阳湖边梅园里,神风剑侠潘岳居室外。
    “拔剑吧!”
    青衣人负手而立,冷冷地说,“念你多年侠名,我已宽限了许多时日,而今宾客已散,你已无后顾之忧,十四年前那桩公案,也该了断了。”
    “唉,十四年了,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潘岳满腔追悔,“老夫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追悔莫及,早偷生了许多日子。只是想问问朋友,你与十四年前那人,究竟怎样称呼,也让老夫死个明白。”
    “十四年前,你做那禽兽之事,可曾让人明白了么!”青衣人依旧是冷冷的话语,“你觊觎别人剑谱之时,可也想到过这些么?”
    “我……”潘岳无言以对。
    “不过,今晚我会让你见识那无上剑法的!”青衣人拔出了长剑。
    “老夫却之不恭了!”
    潘岳陡然出手,说话间,已急速攻出了三十六剑,剑剑直刺青衣人周身要害,狠辣之极。神风剑法,委实高绝。青衣人身形急转,堪堪躲过了潘岳攻击,手中长剑,也急速刺出。
    狂风起,剑招更快,青衣人突然大喝一声,只听见一声宝剑碰击清啸,潘岳的进攻已经结束。
    伫立,收剑。
    “好快的剑!”潘岳哑声大笑,眉间鲜血滴落,一朵血色梅花,钉在眉心。
    “血色梅花,只索贼子狗命!念你有悔过之心,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叫高渐羽。”
    倒地之前,潘岳听见了这句话。
    唐二先生呆在那里,剑气,似乎还在周围鼓荡,地上,唐三先生的尸体渐渐冰冷了,眉心上,一朵血色梅花,在鲜血中发散出脉脉香气。
    “血色梅花,只索贼子狗命!”青衣人冷冷的话音好像还在场中回响。
    “飞眉夺命剑!”唐二先生痛苦喃喃,陡然间老了十多岁。他看也不看身边吓呆的弟子,抄起三弟尸体,几个纵跃,飞出了树林。
    短短数月,血色梅花索命追魂,一提起这四个字,便觉得眉心冰凉,那诡异的眉心一刺,让武林中谈之色变。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0:45:19
梦想仗剑江湖,诗书剑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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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武侠】血色梅花

                              二 不速之客

    “砰”的一声,沉重的朱漆铁门,在高渐羽身后轰然阖上。
高渐羽犀利的眼神,飞速向四周环视了一眼,仅仅一墙之隔,好象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偌大归云山庄里,丝毫看不到初春乍暖还寒景象,即使温暖如江南,也到处还呈现出一片草枯树秃荒景。这里竟然看不出一点儿季节变迭迹象,弥眼全是花团锦簇,绿叶成荫。那神秘的庄院,就隐约在那些迷人的花圃后面。青山隐隐,绿水绕匝,宛如仙境。看来这归云庄主,平素是个极雅致之人,这才广撒金银,遍搜天下奇花异草,荟萃山庄之内,把个方圆上千亩所在,打扮如人间仙境。
      高渐羽手抚剑柄,跟着带路庄丁,绕过庄子前面幽长蜿蜒的香径,走向后院。两边氤氲花香直扑鼻息,中人欲醉。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不觉松弛了下来。
忽然,左侧花圃里一株红色花枝,针一般刺痛了他的双眼。高渐羽面部神经,不觉抖了几抖。
      花圃正中,一株黑黝黝低矮秃枝上,零星缀着三五朵红艳小花。红得是那么纯粹,那么一尘不染。就那么三五朵,却让周围所有花朵都黯然失色。微风吹过,花香扑鼻而来,高渐羽行走中的身子,竟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抖。
      血色梅花!
      这里竟然会有血色梅花!
      这本该残冬才会盛开的尤物,竟然在春日里绽放!那么让人触目惊心,那一朵朵,就是一滴滴鲜艳欲滴的鲜血啊!
      一种久违的疼痛,和着熟悉而亲切的忧伤,从高渐羽心底蓦然升起。十四年了,这疼痛还是一样剧烈,他的身子,也轻轻颤抖起来。
      懵懂孩提岁月里,他常常整天看一个人种植血色梅花。那个人拉着他手,微笑着告诉他,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一年四季让血色梅花常开不败。他仰脸望着她一脸的骄矜和美丽。往往就在这馥郁花香中沉沉睡去,那个人,就守在他床前,唱着催眠的昵曲。
      这里,这个让他滋生无穷仇恨的地方,竟然也有人会种植血色梅花,春天的血色梅花!
      高渐羽快走几步跟上头前庄丁,忍住不看那灼痛双眼的红色。
        他一闪而过的忧伤神情,被花圃里一双忧愁美目悉数看在眼里。就在高渐羽跨出花径之时,他仿佛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这叹息,和他每夜梦中听到的叹息声,竟是那么相似!
        他脚下略一迟疑,迅即坚定踏进了后院大门。只一瞬,他俊朗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后院高墙阴影里。
      远远传来了后院群豪吆喝长笑的劝酒令,夹杂着刀剑撞击声。离晚宴尚早,早到的武林侠士,枯等无聊,索性在后院里纵酒论剑。
      今晚可是归云庄主碧海天五十寿诞大喜。
      碧海天出身江南武林世家,父亲碧波澜乃江南武林宿儒。他三岁便被少林方丈苦禅大师垂爱,学武十五载,一身少林真传,天下少有敌手,再兼家传绝学,更是如虎添翼。二十岁不到,便名扬天下。机缘凑巧,后来更坐上了江南一十五省帮会总瓢把子,麾下统治有大小近一百个帮会,身份之尊,俨然可与少林方丈,丐帮帮主鼎足而三。碧海天生性和顺,好义任侠,深得江湖拥戴。今日适逢其五十大寿,大小帮会,自是全力恭维,投其所好,江湖豪杰,咸来相见。时不过晌午,方圆数百亩的归云山庄,业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数百碧门弟子,跑得脚后跟不沾地,依旧忙得顾头不顾臀。
        高渐羽抖抖肩,一脚跨进院门,便见一只酒杯旋转着向他飞来,夹杂着轻微呼啸声,劲道兀是不弱。
        “小兄弟,快闪开!”
        院子里有人惊呼。眨眼间,酒杯已经飞近来,高渐羽不容多想,伸出右手,觑见酒杯来势,食指轻轻一拨,那盛满美酒的瓷杯滴溜溜转了个圈,速度不减,飞速向回飞去。
        众人一口气还没缓过,那酒杯波的一声,落在左侧一张桌子上,满杯的酒丝毫未撒出来。
        “哦!”众人都嘘了口气,那桌子边站着一个虬髯汉子,满脸讪笑,敢情刚才那酒杯,是他一时逞能,不料脱了掌握,险些出了丑。
      “小兄弟好身手,得罪了。”
      高渐羽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望望院子里情形,径直向右侧一张桌子走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文士正自斟自饮着,刚才那一声提醒,就是他喊出的。
      中年文士瞪起朦胧醉眼,看了他一眼,眼里精光一射,闪过一丝惊疑,忽又隐去。他拿过酒壶,为高渐羽满上酒。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高渐羽深深翕动了一下鼻息。
      “来来来,小兄弟,你我今日有缘同坐,当浮一大白。”中年文士笑吟吟望着他,他双眼赤红,已有几分醉态。
        高渐羽正在迟疑,左侧老者冷冷说:“不知是哪里来的穷鬼,大概几辈子没喝过酒,到碧大侠这里来打秋风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唉,碧大侠也太和气了些,让这些腌臜之徒混进来,也不怕折辱了他名头。”旁边精瘦老头附和。
      高渐羽看他们服饰华丽,太阳高耸,自是名满一方的武林宿老。他们正以不屑眼神,望着中年文士,自是不屑与这酒疯子同席了。
        高渐羽心里冷哼一声,端起酒杯:“谢谢兄台美酒,既然有缘,小弟当满饮此杯。”
        一扬脖,喝干了酒。酒味甘美,高渐羽咂咂嘴,拿过桌上酒壶,复续满杯。
        “兄台,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弟回敬一杯。值此美酒当席而不饮,岂不如无知刍狗,没的糟蹋了佳酿。”说完,一饮而尽。
中年文士抚掌大笑:“小兄弟之言极是,常言道:酒逢知己少,诗向会人吟。此中意趣,岂是凡夫俗子所能体味!就是我那狗儿,也会快饮数盏,痛快痛快!”说笑间喝下了酒。
      “无知鼠辈,怎敢轻狂!”
      左边锦衣老人,听他们借酒嘲嘛,怒目低喝,右手在桌上一拍,酒杯悉数飞在了空中。旁边老者哈哈一笑:“大哥何必和穷酸小子计较。”长袖一挥,数只酒杯,被他一拂,下坠之势陡减,轻轻掉在了桌上。
      “华山二老好功夫!”旁边有人大叫。
        高渐羽飘然坐下,浑似没看见一般。中年文士自斟满酒,醉态更浓:“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当亲近亲近!”摇摇晃晃举杯,意似诚心结纳。
      “同是天下池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高渐羽哈哈一笑,喝了酒,中年文士一愣,随即笑了,嘴里喃喃:“同是天下池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小兄弟高论,倒是我拘泥了,哈哈。”一饮而尽。
      “大哥,你袖里怎有了根猪蹄!”精瘦老头忽而讶然说。
        众人一看,果然,锦衣胖老者袖子里掖着一根黄澄澄的猪蹄,正淋漓着油水,滴得胖子满身都是。
      众人都猜测是中年文士搞鬼,全都忍俊不禁。
      “哪个鼠辈,敢调笑老夫,咱手脚上见个真章,背地里搞鬼,算不得好汉!”胖子扔掉猪蹄跳起大叫,老脸通红。一身新衣,算是糟蹋了。
      “唉,碧大侠也太客气了些,竟然把偷吃贼也请了进来,唉,我们江湖人的脸面,该往哪里搁啊!”
        中年文士一本正经摇头叹息,众人见他滑稽样子,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贼子找死,竟然敢戏弄你家爷爷!”华山二老知道是他搞鬼,动了真怒,便要出手。
        一时剑拔弩张,高渐羽暗暗留神,准备必要时帮中年文士一把。
        正在此时,一个英武中年汉子走进来,双手一揖,声如洪钟:“敝师父恳请各位佳朋友好,着即到前厅宴饮。”
      “古大哥,好久不见,你的横练功夫是越来越漂亮了。”人群中有人向那汉子打着招呼,古天乐笑脸相迎。
        高渐羽看古天乐满面春风,心里是一股难言的苦涩,暗暗向后退。
      “各位江湖好友,这就请移步前厅!”古天乐满面红光,并未注意到他。
      群豪早等不及了,听得此言,发一声喊,争着向前厅涌去。高渐羽发现,刚才还气冲斗牛的华山二老,竟是跑得最快。他微微一笑,有意落后几步,与古天乐保持数米距离,跟着脚步踉跄的中年文士,往前厅而去。
      与后院相比,前厅不知又大了多少倍,此刻搭满了酒席。天色尚早,两边早挂上了无数大红灯笼,照得四周一片通明,灯光里涌动着无穷喜气。
      高渐羽四下一望,大厅里至少也有百十来桌,依着前边高台,两边整齐摆开,中间留着十米来宽的甬道,是为祝寿用。正前方高台之上,也摆了十余桌,已经坐满了人。那自然是前辈名宿和各大帮派帮主了。高渐羽仔细看了几眼,太远了,看不见人脸。倒是少林和武当门下,从衣服能依稀分辨出来。看来今晚正主儿面子真不小。高渐羽心里轻轻冷哂了一声。
      众人纷纷去抢那靠前位子,好借机亲近台上名宿。一些走得慢的,去得迟了,早没了座位,嘴里嘟哝着,只得往后坐下。
高渐羽进门最晚,就势在靠近院门一个僻静角落里坐下。这里身靠院墙,眼望前台,倒是个极好观察场所。
      “小兄弟,也不喜欢凑热闹。”中年文士笑嘻嘻挨着他坐下,他对高渐羽倒很有好感。
      高渐羽淡淡点点头,神情很冷漠,中年文士也不以为意。
席上早堆满珍肴,一些饕餮之徒大嚼特嚼起来,一时到处是觥筹交错。高渐羽浅浅吃了几口,便即停箸不食。上好美酒,倒是喝了几杯。他自幼随师父在苦寒之地长大,为抵御寒冷,很小便以酒当茶,长大之后,更是酒量雄豪。今晚有事,他喝得几杯,便推脱不饮。同席之人,大多是籍籍无名之辈,见他神态萧索,也都不来劝他。
      酒过三巡,陡听得外面震天炮仗响起,霎时火光漫天,方圆千亩庄子周围,有无数炮仗呼啸凌空而起,把整个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里众人一时都停了吃喝,仰头观看那漫天烟花。嘴里一边啧啧议论,羡慕之声,不绝于耳。
        大约半个时辰,噼噼啪啪之声,渐渐歇了,那漫天的烟花,也才慢慢的消失。众人始觉脖子望得酸了,重新坐下来,喝酒吃肉。
        忽听前台边悠扬乐声响起,那曲子悠扬婉转,柔和优美。一曲终了,一个四十上下汉子大步走到台前,朗声说道:
        “各位武林前辈,江湖朋友,今日乃敝师父五十华诞之期。多谢大伙儿看承,前来祝贺。归云庄准备不周,唯有薄酒几盏,野蔌数碟以待佳朋。”
      说完双手团团一揖。
      “万大哥,你这也算薄酒野蔌,那我们平日吃的,就全是猪食了!”左边角落里一个声音大声笑起来。
      “万帮主,如果天天有这样的薄酒野蔌,我老儿便无它求了。”又一个苍老的声音高叫。厅中众人听如此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姓万的汉子并不理会,等笑声稍停,才继续说下去:“但敝庄待客之诚,却是天地可鉴。”
        他声音并不洪亮,远远传来,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完全压过了众人嬉笑之声。高渐羽暗暗心惊,想不到十四年不见,万大哥内力之深,当世已是少有。听刚才那两人喊话,他这个碧门大弟子,已是一帮之主。只是不知,他统领着哪一帮派。
        万山云又说了些什么,高渐羽没有认真听。陡闻鼓乐又起,望前看去,却是江湖豪客向碧海天大侠恭送寿礼,忙又举目细看。
      “  少林执法长老缘名,奉方丈缘性大师之命,率少林十八棍僧前来祝寿,送白玉菩萨两尊!……”
      台子左边一个矮胖老者高声唱诺,万山云恭敬接过,交与身边师弟古天乐,台上碧海天也微微欠身。他和缘性缘名本是同门师兄弟,这大好日子,少林自是会来捧捧场的。
        台下众人,听得少林送此厚礼,都是一片唏嘘赞叹声。
      “武当派青松道长,送青花海瓷一对!……”
      唱诺之声不绝,祝寿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礼物也越来越奇。看得人眼都直了。中年文士大是感叹,正想与身边高渐羽说说话,一转身,才发觉座位早空了。他也不在意,摇摇头,转过身继续望着前台。
      高渐羽不知何时已回到座位。这时候,正是华山二老上前送礼。
      那唱诺矮胖老者朗声喊道:“华山派掌门鲜于赤携师弟胡文俊,送墨玉手镯一对,恭祝碧大侠福如……”
      “……血色……血色……梅……梅……花!……!”
      矮胖老者声音陡然提高数倍,象是受了极大的恐吓,又尖有细,声音颤抖着,夜晚听来让人恐怖不已。他瞪大眼睛,定定地盯着托盘里一朵红色小花。
      “血色梅花!”
        厅中群豪,听见这四个字,都是全身隐隐一抖,陡觉一股寒气往上涌。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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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武侠】血色梅花

                三 花香夫人

      进得归云山庄大门,大约半里之遥,有一座矮小山林,葱绿小山两边,左右各有一个造型别致的院子。左边院门上书写着篆字“碧雅小筑”。那是碧家大小姐碧蓝蓝闺所。
      右边看似气派一些的院落,高大院门上,却是几个娟秀楷字,似是女子手笔:
      “花香院”。
      这就是江湖上美名远播的归云庄庄主夫人——花香夫人雅居。
      花香院里此刻灯火通明,照着满园数不尽的鲜花。静悄悄没有一丝声息。偶尔前院有猜拳划令声隐隐随风传过来,又悄悄消失在了密密的花径里。往来的丫鬟,走路轻手轻脚,象生怕吵醒了什么。
      “香云,你到前院去瞧瞧,看看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正房里,一个愠怒声音传出来,却清醇和美,听在人耳里,是那么舒服受用,好象寒冬里陡然吹来一阵和煦香风。
      “是,夫人,奴婢马上就去。”香云一边说,一边轻轻退了出来。
      屋子里,一个女人,闭着眼,慵懒地坐在壁炉前鸳鸯靠椅里。旁边四个丫鬟,正为她轻轻捶腿。
      “好了,你们都退一边去,我静一静。”夫人忽然睁开眼,那眼象是一泓深井,又像是两朵春花般撩人,引人遐思无限。任何一个成年男子,一旦见了这双眼睛,肯定都会不由自主沉进去。
        可惜夫人脸上蒙着厚厚的黑纱,看不见她娇丽的容颜。
      此刻,那俏丽眼角,竟噙着淡淡哀伤,娇怯怯的,看得人心碎。看来这富可敌国的归云山庄夫人,也还有不愉快!
        许久了,靠椅里花香夫人发出声幽幽叹息。
      壁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映着花香夫人苍白的脸。屋子里温暖如春,氤氲着醉人的暗香。人要是走进来,闻着这里淡淡的幽香,看着如此的动人的美色,任谁都会醉过去的。
      十四年来,除了碧海天,从来就没有一个男子进过这座院子。
      武林中有句偈语:“花香易闻,美人难睹”。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没有许可,谁要是踏进花香院,后果会是什么,那只有一条路可走——作花肥!
      窗外走廊里,响起了一阵细如蚁足的脚步,若不是身怀高深内功之人,根本不会觉察。
      那细碎脚步声到门口便悄然而止。屋内花香夫人坐姿一点也没动,只听她轻轻说:
      “翠晴,端进来吧!”
      好象她背后长了眼睛,甜媚语音里,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高贵和威严。
      “是,夫人!”
      翠晴轻应,秀足跨进门来。四个侍立门边的侍女莲步轻移,眨眼间便全站到了花香夫人身边,她们伸出的纤纤玉手,刚刚扶着夫人娇怯怯站立起来的身子。
        一行六人,走过佩环嘤咛的门楣,走向里屋,翠晴端着金色小盆紧跟其后。金盆里面,满满盛着暗红液体。通明灯光下,显得乌黑黑的。她步伐轻盈,金盆里血色液体,竟然涟漪不兴。瞧她身手,丝毫不逊于前边四个侍女。
        走过一道小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个宽敞的大厅,芳香扑鼻。四壁灯光照着依墙而放的一溜花盆。
      花盆是黑黝黝的陶瓷,看不出年代,样式古拙,那安放花盆的架子,却全是成色十足的黄金。这盆里的花自是金贵无比。
      暗色花盆之上,是同样黑色的秃枝,秃枝之上,正盛放着一朵朵血红小花,黑色衬托下,显得分外惊艳。
      竟是满满一屋子血色梅花!
      花香夫人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白金勺子,缓缓舀起盆里液体,慢慢倾倒在花盆中泥土里。从那流泻的光影里清楚看出,那正是淋漓的鲜血!
      原来这血色梅花,竟然要以新鲜血液为肥料!那血红的娇艳,全是鲜血浇灌的结果!
      花香夫人一路浇下去,每一盆花,都只一小勺鲜血。等浇完了最后一盆,正好三十六勺,金盆里鲜血,竟也一滴不剩。
      灯光里,那浇过鲜血的梅花,开放得越发娇艳欲滴。花香夫人经过这一番劳作,像累极了。她望着这一屋子盛开的血色梅花,慢慢地,罥着的愁眉一点点舒展开来,眼角凝结的忧愁不见了,那里正绽放出一朵笑容,血色梅花映衬下,是那么艳丽,那么夺人心魄。
      进入这华丽山庄十四年了。十四年来,每个礼拜,唯有这一刻,婢女们才会在花香夫人脸上见到一丝笑容。天下第一山庄夫人美誉,似乎丝毫没有给她带来过愉悦。
      端着空盆的翠晴并未退下,脸上神色有一点犹豫,好象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
      “翠晴,你有事么?”
      花香夫人并未看她,柔声问,话语是那么柔美。
    “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花香夫人话语淡淡,将手里白金勺子递给右边侍女。
      “禀告夫人,你昨日叫奴婢抛去的那盆废花,今天中午竟然开出了几朵花儿来。……”
      翠晴低着头,小心着措辞。
      “是么,开了几朵,好看嘛?”花香夫人漫不经心,好象丝毫不在意。
      “这,……奴婢并不清楚。但是,那盆花……被大小姐抱进她自己院子里去了。……”
      翠晴低着头,心里害怕得要命。
    “是么?”
      花香夫人柔媚眼角陡然射出一道精光,一闪即没。翠晴所说的大小姐,是碧海天前妻所生,今年芳龄十九。两人分住在两个院子里,靠得虽近,却少有往来。
      “那也没什么要紧。本就是盆废花,是活不过明晚的。大小姐真的喜欢,就随她抱去好了。只是,怕她要失望了……”
      花香夫人幽幽长叹一声:
      “血色梅花,必得鲜血滋润,极是娇贵。他们以为我养那么多羊儿,真是闲得慌吗?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懂得这美丽的花儿!只可惜,能够赏花的人,却早已离我而去,花儿开得再好,也是枉然。……”
        花香夫人呢喃几不可闻,她眼角又噙满了忧伤,话语中蕴含着无尽寂寞和萧索。
      她轻移莲步,四位侍女马上扶住了她。
      五人拥着花香夫人,坐回了壁炉前鸳鸯织锦靠椅。许久许久,花香夫人又是一声呢喃似的长叹。
      翠晴正自暗喜,陡听花香夫人冷冷说道:“血色梅花,只是种给两个人看的。现在,他们都已不在人世,可我的花儿,也是决计不能让第三个人观赏的!”
      她话语很轻,侍立一边的翠晴,身子却陡然猛烈颤抖起来。
      “我叫你葬花,是要让别人抱去的么?”
      花香夫人并不回看。翠晴扑通跪在地上:“夫人恕罪,奴婢确实不知,那残花竟会开放。奴婢卤莽,望夫人开恩!”她语带颤抖,牙齿不住打架,好象冷极了,心里恐惧自是到了极点。
      “夫人开恩,念翠晴是无心之失,就饶过她这一次吧!”身边四个侍女,全都扑通跪在地上,一起为翠晴求情。
      夫人不再说话,跪在地上的五人,也都不敢吭声。大约一盏茶时间,花香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嗽:
      “好了,念你跟我多年,做事勤勉,又有梅香四娇为你求情,我就不再深究,你们都起来吧。……”
      五人闻言,谢恩起立。
      “死罪虽饶,薄惩必罚,也好你下次长点记性。……”花香夫人淡淡说,右手食指微曲,随即弹出,一声轻啸指风直向翠晴而去。
      “哇”的一声,翠晴喷出一口鲜血,似是受了不轻内伤。可她脸上却是欢悦无比,受了这一指,夫人自是不会再追究了。
      “好了,你们扶她下去,拿一颗血还丹服下,三日之后,便可无碍了。”
      “谢夫人不杀之恩!”翠晴话语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靠椅里的花香夫人,声息全无,她又沉浸自己的哀思里了。
      梅香四娇扶着翠晴,倒退到门口,走出门去,轻轻掩上房门,悄无声息离开了。
      屋子里,花香夫人如雕塑般,闭着眼,前院的吆喝声,还是隐隐传来。她却已充耳不闻。
      十四年来,太半时间里,她就这样寂寞坐着,闭目冥思。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美丽的驱壳。她的心,她的幸福,她的如水柔情,从十四年前那个清晨开始,便永远从生命中消失了。
        十四年来,她从未步出过这个小小院子一步。更没有人会想到,今日神秘美丽的花香夫人,竟是十多年前人人艳羡的太湖女侠。
        她自己似乎也忘记了。十四年,恍如一场梦,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噩梦。
      那个清晨,当还是太湖女侠的她,从自己的家——水云居春夜沉睡中醒来时。(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睡得那样沉。)天色微明,窗外一切那么朦胧。第一次,身边没有丈夫细细的鼾声,没有宝贝儿子不住踢腾。
        她摇摇头,才记得昨夜丈夫正陪两位结义哥哥饮酒,儿子就坐在义父怀里撒娇,自己身体不适,早早就告辞了。
      她起床披衣,向客厅走去。前厅里恐怖场面,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胆俱裂。自己心爱的丈夫,江南武林总瓢把子,余杭大侠高宏远,仰面倒在门沿上,身上十数个血窟窿早已凝结。丈夫旁边血泊中,倒着与丈夫昨夜欢饮的二位结义兄长:天山异侠金任豪,江南大侠碧海天。金大哥身边,倒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八岁儿子渐羽。
      太湖女侠呆呆看着这一副凝固的画面,呆呆的,好象没睡醒似的。她慢慢转过身,院子里,朦胧晨光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太湖女侠只觉天旋地转,还没有喊出声来,身子一歪软软倒在了地上,不醒人事。
      等她幽幽醒转,身子已在远离水云居几百里外的归云山庄。义兄碧海天坐在床前担架上,气息微微,担忧的眼神正关切望着她。瞧义兄那憔悴委顿神情,他自是死里逃生救了自己出来。
      在归云庄精心调养下,她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伤情渐愈的义兄碧海天,也把当夜情形委婉告诉了她。
      “……那天晚上,三兄弟纵情狂饮,说些江湖笑谈,好不惬意,乖巧的渐羽在席间跑来跳去,惹得三人哈哈大笑。
      ……不觉已是夜深,我大笑一声,陡觉内息不调,甫一运气,发现自己业已中毒,看看杯里的酒,颜色微黄,才发觉毒在酒里。那毒来得缓慢,三人饮了半天,竟未觉察,可一身内力,却是提不起来。
      我正要出声警示,数十个蒙面黑衣人,破窗而进,手执大刀,向我们砍来。我兄弟三人身中剧毒,勉力支持了一阵,终于全伤在了敌人刀下。渐羽也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惊慌间,我蓦见一刀直向义弟心窝而去,正要呼喊,陡觉自己心窝一热,就此不醒人事。
      待我痛醒,已是清晨,挣扎着坐起,只觉浑身剧痛不已。贼子凶残,我身上竟然被捅了五刀,好在心窝那一刀,稍微偏离心脏,才捡回了一条命。
      当下我更不迟疑,胡乱抹些金创药在伤口,捡过地上一把刀来,挣扎到院子里,草草掘了个坑,将义兄金任豪、义弟高宏远,幼侄渐羽尸体用土掩埋了。又抱着一息尚存的你,踉踉跄跄奔到河边,雇了一条小船,几经辗转,这才回到归云山庄。……”
      再后来,花香夫人全知道了,碧海天刀伤痊愈,重回水云居,隆重安葬了惨死的义弟。并顺利成章成为江南一百余帮派总瓢把子。
      十四年里,碧海天常常是深夜方回,带给她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的线索,最后却都是无功而返。凶手踪影好象从人间蒸发了。
        再后来,太湖女侠做了归云山庄新女主人,她总是在花香院日日种花,江湖人都叫她花香夫人。
      十四年了,十四年应该可以忘记所有的忧伤。可花香夫人总是悲情满怀,不管碧海天怎样投其所好,广搜天下名花,也难得见她笑脸。
        花香夫人心里依然只有那个左手拥美,右手弹剑,纵酒长歌的英武汉子。她的心只向一个人开放。这个人,十四年前就带走了她的一切,包括他们心爱的儿子。
        她完全被忧伤掩埋了,并没有去细想那夜发生的一切。如果她要真的理智一些,或许事情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她不愿回想,更不愿再经历那样惨烈的心痛,她把自己受伤的心包裹起来,日日倾情种植血色梅花。虽然,这些艳丽的花,每夜开放正艳丽之时,就全被她狠心撕烂,碾成花泥,做成了血还丹。
      花香夫人长叹了一声,起身向里屋花房而去,估计那含苞欲放的血色梅花,正在怒放,她又将去重复每夜必做的功课,去碾碎那些美得惊心的血色之花,就象碾碎自己早就破碎不堪的心。
      忽然,花廊里响起了咚咚咚奔跑的脚步声,在一贯寂静的花香院里,显得那么刺耳,紧接着有人小声呵斥的声音。怒气,马上漾在了她艳丽的脸上: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放脚疾奔!
        她脸上怒色更浓,一只手已经提起。正在这时,虚掩的门被扑的推开了,滚进来的正是刚才去前院的香云。只见她脸色惨白,双眼惊恐的大睁着,嘴里尖声高叫:
        “……夫人……血色梅花!……血色梅花……在送给庄主的寿礼里!……”
        话未说完,香云晕死在了地上。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0:5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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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武侠】血色梅花

四 碧海天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血色梅花,这令天下武林闻风丧胆的不祥之花,终于还是来了,来到了归云山庄,在他五十岁寿辰之夜。
坐在高台正中,满脸喜庆的寿星碧海天,当听到台下矮胖子失声惊叫后,他的心就猛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很重沉了下去。紧接着,反而是一种莫名的轻松。
十四年的血色梦靥,似乎可以结束了。
碧海天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他面色很平静,心底无端涌起一丝遗憾:如果这催命梅花再晚来几天,或者晚几个时辰,等他风风光光过完这个寿庆夜多好。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这是不可能了。近两年来,夺命的血色梅花,哪一次,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血色梅花主人既然敢在他五十岁诞辰之际,不顾天下群豪围攻而来,那人肯定有足以傲视天下的才情和武功。
他自己,对这一点就从未怀疑过。
其实,十四年来,他几乎天天都会见到血色梅花。花香夫人的院子里,每夜都会恣情怒放这娇艳的花儿。近两年来,记不得有多少个深夜,他都会悄悄潜进花香夫人花房里,站在那花枝纷乱的花蕾中,长久发呆。
当然,花香夫人决计不会知晓,以他现在的武学修为,做到这一点似乎并不很难。何况,花香夫人多数时候神情恍惚,自从十四年前那个中午她在归云庄醒来后,她便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她的心,她的魂,已经永远丢在了那个暮春黎明,那个叫水云居的庄子。
这一点,碧海天比谁都清楚,也越发绝望。
他确信,普天之下,能种植血色梅花的,绝对只有花香夫人。就象确信江南十五省总瓢把子,是他碧海天一样。
他看了看四周讶然的人群,很清楚,华山二老寿礼中的血色梅花,绝对不是来自花香夫人花房,花香院里的梅花,从来就没有出过院门一步。即使偶尔出来过,也是以另外一种形式——疗伤灵药血还丹。
托盘里,那梅花耷拉着花瓣,不是新摘的,它一定来自另一个神秘的地方,究竟是哪里,无从知晓。一年前,他就责令手下大小帮会秘密搜查,直到今晚,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个也能种植血色梅花之人,肯定与花香夫人有关。至少,他曾经目睹过花香夫人浇灌血色梅花的全过程。能有此机缘之人,一定和花香夫人关系亲密。当然,跟随花香夫人的梅香四娇绝不会,翠晴和香云更加不可能,因为,她们都是自小陪伴花香夫人,根本就从未步出过归云山庄。
十四年了,花香夫人自己,也从未步出过花香院。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十四年前,在花香夫人还没有成为花香夫人之前,曾经有一个人,学会了种植血色梅花。
这,也许就是事实真相。就因为这个真相,近两年来,碧海天从来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要是厅中群豪知道眼前这个叱咤风云,权势震天,武功盖世的总瓢把子,竟然给一朵小小梅花弄得食寝不思,多少都会有点不可思议。
两年前,万山云从帮中赶回,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甘洛道上黑道巨枭董大脑袋,在七十岁寿诞之夜,离奇死了。死时全身无伤,只眉心一点红,杀手是个戴着面具的青衣人。
那时碧海天隐隐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尽头了。
短短两年间,已有八位江湖高手殒命于血色梅花之下。他们中间,有名满天下的大侠,也有臭名昭著的黑道高手。每个人,都有一身傲视武林的武功。可每个死去之人,都好象没有机会反抗一样。有人剑刚刚拔出一半便嘎然而止,有人暗器攥在手中未来得及撒出去。他们连还手机会都没有,说出来,谁会相信!
唯有每个死者眉心淡淡一点血红,那自是杀手用极锋利的剑尖,以不可思议速度刺出的。如此说来,那杀手武功之高,似乎已经超出了想象。
一时人人自危。恐怖气息弥漫天下。没人能猜到,这血色梅花主人疯狂杀戮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些被杀之人,相互间简直毫无关联,有的远处塞外,有的居住江南;有的誉满天下,有的让人唾弃。其中几个人,彼此间还是多年宿敌,只因为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才干耗着。不想这一次,都被催命的血色梅花夺去了性命。
血色梅花,已然令江湖中人谈之色变。谁也不能预测,下一次它会出现在哪里,下一个被他索命之人,又会是谁?这一年来,除了死者,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见过这血色梅花主人,而每一个死者,都是一脸惊恐,象是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极端可怕之事。
也许,有一个人,如果知道了血色梅花催命之事,说不定会满心欣喜,她也会马上猜出杀手来,从而联想到十四年前那件凶案。可她日日在花香院中恍惚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碧海天清楚,这些人的死亡,看似毫无瓜葛,其实都指向了同一个事件:十四年前那个深夜,他们都在一位大哥秘密安排下,在一个叫做水云居的庄子里出现过,只不过,当时他们都蒙了面,互不认识而已。
唯一认识这所有蒙面人的那个大哥,名叫碧海天。
那天晚上,他就在水云居和两位结义兄弟喝酒,然后,也真的重伤倒地不起。是他亲自指挥了这一场灭门惨案,又导演了一场贼喊捉贼好戏,骗过了江湖中所有的人。
做这些其实并不需要理由,那时,他已经不满足自己江南大侠地位,江南总瓢把子位置当然更加风光。更重要的是,义弟高宏远美艳天下的娇妻关淑燕,早就令他神魂颠倒。还有义弟那惊天一剑:飞眉夺命剑剑谱。
有这三个理由,杀人当然成了顺利成章之事。
可碧海天似乎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十四年来,他一直活在惊恐和绝望当中,每夜他都会从噩梦中大汗淋漓惊醒。他不怕什么鬼魂索命,死在他手下的人何其多也。让他恐惧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十四年前,当他匆匆把昏迷不醒的关淑燕安顿在早就藏好的小船上,折回水云居时,他惊异发现,金任豪和八岁小孩高渐羽的尸体竟不翼而飞了。和他们一起失踪的,还有江南总瓢把子的墨玉扳指和那垂涎已久的飞眉夺命剑剑谱。
噩梦从那时开始,便如附骨之蛆,紧紧跟缀着他。
两年多来,当年参与此案十一人,业已被血色梅花索命八人。另有一人惊恐交加,没等血色梅花出现,便一命呜呼了。剩下的,便只有碧海天自己,和那个早就吓破了胆,一直躲在归云山庄内不敢露面的胆小鬼。他就是刚才在台前卖命唱诺的那个矮胖子——青城山第二高手于留德。
“该来的,迟早总是会来的!”
碧海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在众人面前扫过。慢慢地,那些面孔模糊起来,在他眼前幻化为一柄慑人心魂的长剑。
多年以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那飞眉夺命剑的惊天一现,对手应声而倒,唯眉心一点淡红。
死者是纵横漠北的独脚大道柯武道,一生杀人无数,多次逃过正派人士的围剿。
剑是寻常之剑,使剑之人,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他叫高宏远。
今晚,这把剑已隐隐指向他的心窝,碧海天心中呻吟了一声,他微闭了双眼,仿佛看见自己的眉心,正慢慢渗出鲜血来。
十四年来,为了摆脱这个噩梦,他每日勤练武功不辍,内力精进神速。当世高手出其右者已寥寥无几,这得使他江湖赞誉日隆。可他心里清楚,即使自己武功再好些,也很难躲过这惊世骇俗的飞眉一剑。
偌大庄院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吆喝,好象这几百号人,忽然间集体失语了,全变成了蜡人,如一片死地,许多人脸上都布满了惊恐。
矮胖子于留德自尖声吼出那一句话之后,便呆立当地,身如筛糠,七魂已然失去了六魂。
“各位不要惊恐,没的失了我们习武人的尊严!”
忽然一声大喝,众人看时,却是站在台前的万山云。他话音沉稳有力,缓缓送出,直入人心。
座中人大半本惊恐不已,渐渐在他话语中平静了下来。心想那杀手虽是身手奇高,也难敌数百人之手。更有人想到了另外一层:冤有头,债有主,那血色梅花主人,看来是要找碧海天庄主麻烦,与自己何干?再说了,那血色梅花主人以前杀人,从没听到过他滥杀无辜。自己只要不强出头,自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必要来趟这趟浑水呢?
大厅里的惊慌情绪,慢慢平息了下来,众人都在等待,等待那神秘的杀手出现。
一缕冷风,从后院刮过来,漫过前厅,冷飕飕的,让人脊背发凉。春寒料峭之夜,许多人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一朵红色的花儿,大伙儿也用不着如此惊慌……”
万山云朗声说到,“今儿是敝师父寿诞之期,对头竟敢大胆上门挑衅,轻视我归云山庄事小,却也太过小觑了少林、武当,也把天下群豪看的忒轻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是激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豪气,那血色梅花主人也兀是太过张狂,人们目光齐刷刷向台上少林缘名禅师、武当青松道长望去。
前台上,缘名禅师和青松道长比肩而坐,神色不稍动,只拿眼看了看一直静坐的碧海天,见他神色平静,一副气定神闲样子,并不说话。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碧海天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血色梅花,向来只索贼子狗命,从不伤及无辜,与少林、武当何干,又与这里众人何干!”
一个清朗声音,从大厅一角传出来,随着话音,一个俊朗修身的青年自座位中站起来,缓缓步入了甬道之中。
人群中陡然起了一阵骚动,纷纷让出道来。
不是高渐羽是谁!
同桌中年文士好象早就明白似的,点头颔首,举起酒杯大大喝下一口酒。那同桌的人,见高渐羽说话间站起来,全都讶然失色,想到那可怖的杀手,竟然和自己同席喝了一回酒,幸好没说大话,要不,自己不知死了几回,越想越怕,有几个身子不自主抖起来。中年文士恍若未见,继续喝酒。
满厅人尽数望着甬道里缓缓前行的陌生青年,一脸惊骇和愕然。眼前这个青年,一脸笑容,哪像个杀人凶手!
“碧海天,难道你就不会猜到,这一天是终于要来的吗?”
高渐羽在离前台五十米距离处站定了,冷冷话语,让人心里陡然涌起一阵寒意。
那声音象极了一个人,厅中大倒有大半人觉得耳熟,只一时想不起来。
前台上,少林缘名禅师和青松道长惊愕看到,刚才还意定神闲的碧海天,正木木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脸色惨白,双眼里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就在此时,后面大门被砰的推开了,一前一后扑进来两条人影。
前面是脸蒙黑纱的花香夫人,紧跟着的,自是归云山庄大小姐,艳若桃李的碧蓝蓝。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1: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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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武侠】血色梅花

五  高渐羽

“碧海天,难道十四年前你做下这桩血案之时,就不会想到,这一天终究会来的吗?”
高渐羽站在那里,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一字一顿,似乎是咬着牙说出,众人都听出了话语中深深的仇恨。
花香夫人甫一进来,陡然听到这熟悉声音,全身一震,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碧蓝蓝马上扶住了她。明明还宿醉不醒的中年文士,身子一飘,已然站到了花香夫人面前。
“是你……大……师…哥…!”
花香夫人话语激动,中年文士点点头,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花香夫人身子虽还抖颤不已,却听话的跟着中年文士,远远坐回了高渐羽空出的坐位上。
高渐羽并没注意身后发生的一切,此刻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积压太久的仇恨,差点让他控制不了自己。
只是一瞬,他就完全平静了下来。
十四年了,十四年来,为了手刃杀父之敌,他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为了练成父亲的绝世剑术——飞眉夺命剑,他常寒冬里置身冰窖之中,数日不出,无数次冻得僵死过去;每于炎夏酷暑,投身炙水之下,差点把自己煮熟。这一切磨难,只为要练就那泰山崩于顶而不色变的忍耐力,唯其如此,他才能身与剑俱,完成那惊世骇俗的眉心一刺。
十四年苦练,只为磨一剑。他日日枯燥单调重复着一套动作:腾挪、奔跑、前趋、狠刺……每个夜晚放下剑,他都要马上倒下,可第二天凌晨,他又准时出现在练剑场上。他眼前,总是浮现出八岁那个春夜里血腥一幕。
那个他叫大伯的江南大侠,狰狞地狂笑着,一剑剑往父亲身上捅,每捅一剑,父亲伤口鲜血便狂涌不止,父亲早已气绝,那人还在狂捅。屋子里,到处都是他得意的狂笑。而就在一盏茶前,他嘴里还声声地叫着义弟,脸上笑容是那么亲切。
紧接着,一剑飞来,八岁小孩应声倒地……。
等他痛醒,身子已在一座莫名高山之上,头顶是一片瓦蓝天空,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正关切望着他,接着,他听见了金二伯的欢呼:
“渐羽,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二伯了!”
金二伯语带哽咽,他右眼瞎了,左袖筒空空的,手臂已经不在。
“渐羽,你醒了就好,你陆家一门惨案也有指望了。起来吧,孩子,我们这就远去西域,找你太叔祖去。”
金二伯独目含泪,告辞和尚,一老一小,蹒跚地踏上了求师练武之途。……
此刻,他终于站在了仇雠面前,手中飞眉夺命剑,业已噬饮了八个贼子鲜血。今夜,它将再一次狂饮仇敌之血。看碧海天满脸惊恐,想起喊冤死去的父亲,高渐羽心里,涌满了手刃仇敌的快意。
前台上,碧海天好象陡然老下去几十岁,刚才意气风发的样子早不见了,显得那样萎靡不振。青松看了缘名对一眼,摇摇头。凭他的江湖阅历,已然猜出了场中少年身份。看来十四年前那场悬案,今日到了清算之时。
缘名在心里暗诵一声阿弥陀佛,闭上了眼睛,苍天恢恢,报应不爽啊!今夜情形,他唯有两不相帮了。一边的青松,也是存了一样心思。
“碧海天,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吗?”
高渐羽冷冷的声音,砸在场子里每个人心上,看来,他丝毫没有把这位身负绝学的总瓢把子放在眼里。
“小子,你找死!”
万山云见师父受此奚落,竟是毫无反应,再也按捺不住,拔出宝剑,飞扑场中高渐羽。
一条黑影,紧跟着他,自右边向高渐羽掠去,半空中,已噌的拔出腰间大刀。众人看时,却是一直侍立碧海天身边的二弟子——铁塔古天乐。
两人左右夹击,势在必得。
高渐羽负手而立,身影不稍动,看看两人离自己只有一尺之遥,“呔”一声高呼,也不拔剑,双手如戟伸出,直取扑进二人。
“给我撒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三条人影合而又分,只眨眼功夫,万山云和古天乐手中兵刃,不知怎的到了高渐羽手中。高渐羽哈哈一笑,随手一抖,夺过的兵刃寸寸断落,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高渐羽露了这一手家传空手夺白刃武功,又使内力震断敌人武器,场中许多人已觉气短,想自己就是练上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一成功力。而人家明明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万山云兄弟二人,面如土色,兄弟二人雷霆一击,名为“碧门二夺,”二人同使从未失手过,哪知对方凭一双肉手,轻易就夺了自己兵刃,兄弟二人,竟然在这青年面前走不过一招。
铁塔古天乐只一呆,大吼一声,又扑了过来,万山云心道糟糕,却已然阻止不及。惶急中,陡见高渐羽左手疾点,古天乐奔出的身影才跨出半步,便轰然倒地,一时竟爬不起来,自是腿上穴道,被高渐羽如飞点住了。
“万师兄,扶古师兄下去吧,我不想与你们交手……。”
高渐羽话音柔和,万山云愕然回顾,慢慢从他脸上看出了熟悉的影子。
“你是……你是……渐……渐……!”
万山云一脸惊讶。高渐羽点头:“是我,万师兄,……你抱古师兄下去吧,我只点了他腿间穴道,不妨事的……”
顿了一顿,“今晚之事,与你们无关,待此间事情一了,我自会来拜见你们……你也用不着为这禽兽不如的师父卖命……。”
万山云又是一呆,站在那里犹豫再三,终于一跺脚,抱起地上师弟,也不回前台,径向旁边群豪中而去,早有帮中弟子抢出,搀住了古天乐。
万山云此时心里之难受,恐怕无人能比。他已隐隐猜到,这个从小和他顽皮的渐羽,为什么要向师父索命,难道高师叔惨死,真是师父所为?
花香夫人早已柔肠寸断。厚厚的面纱不住抖动着,要不是中年文士一直按住她手,她早已奔入场中。她已明白,场中青年,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儿子,这么多年,他是挺怎么过来的?
十四年了,自己没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反而与杀害丈夫的仇雠,同居一座屋檐之下,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而局外人,又哪里便会相信!她还有何面目见自己儿子,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她呆在那里,一时羞愧难言,无地自容。
“渐羽哥哥,渐羽哥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说话间,碧蓝蓝飞奔前来,拉起高渐羽的手,满面热泪。
高渐羽冷冷的脸上,漾起一片难得的温情,但他,还是挣脱了碧蓝蓝紧握的手。
“蓝妹妹,那日黄山山谷中,多蒙相助,……你别怪我不相认,实在是你我,已经不能相认了。”
高渐羽摇摇头,脸色又慢慢转为阴冷:“我那日曾对你说,我要手刃灭门凶手。现在你明白了,我的仇人,便是你父亲,我亲爱的大伯,江南百余帮会总瓢把子,碧海天碧大侠。”
高渐羽两道冷光剑一样射向台上,身边碧蓝蓝不由打了个寒噤,那里面的仇恨,让她害怕。
厅里群豪,此时大半明白过来,已经有人激动地高叫:“看啊,那眼神,那身影,分明就是高帮主样子!”自是以前和高邦主交好的江南各帮会旧部了。
“碧妹妹,对不起,你我兄妹之情,自今一刀两断,我一定要亲手搏杀此獠,不管什么人阻挡,为报杀父大仇,我都会全力击杀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说完,他转过脸,不再看一脸泪水的碧蓝蓝。
碧蓝蓝凝视了片刻,终于哭出了声:“渐羽哥哥,你要杀我爹爹,我也拦不住你,你索性连我也一起杀死好了。”她大哭着,奔向前台。
只要是略知十四年前那场血案始末之人,都已猜到了原因,看碧海天的眼神,分明有了几分不屑。
就在此时,三条人影悄无声息袭向高渐羽,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大叫:
“小心偷袭!”
说话间,高渐羽以不可思议速度转过身来,左手如戟点出,直取华山二老,右手长剑,也铮然出鞘。
众人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华山二老已然倒地不起,似已受了重伤。于留德呆立场中,手中长剑,兀自向前伸出,离高渐羽只有半寸之遥,却是永远也刺不过去了。
“于矮子,怪不得我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里,竟是做了缩头乌龟。”高渐羽收剑入鞘,左手伸进怀里,拿出时,手里分明捏着一朵红花。
“血色梅花!”有人轻呼。
“于矮子,你能在飞眉夺命剑下死,也是你的福气。想你多活了这许多日子,已经是赚够了。怎么,还不找你老相识去,他们可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
于留德脸上,现出了一丝古怪神情,他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慢慢地,眉心沁出一点红色来,那红色越来越大,慢慢凝成一颗血珠,通明的灯光下,众人看得惊心动魄。
“噗”地一声,于矮子尸体仆倒在地。高渐羽看也不看,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手中梅花,喃喃低语。
“梅花啊梅花,到今日,方让你噬此贼之血,想你已等得焦急了吧。”随手一抛,那花端端插于留德眉心血滴之上,灯光下,显得恐怖之极。
“阿弥陀佛!”
一直端坐的缘名禅师,沉声诵了一声佛号,出家人慈悲为怀,自是见不得血腥。
“血色梅花本为索仇而来,不相干之人,便请自便,如哪位要硬充好汉,为碧海天贼子强出头,地上两个糟老头子,便是榜样!”
高渐羽哈哈一笑,话音一冷:“还不滚开,要我请吗!”
喝斥声中,华山二老艰难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向场外走去。
没走几步,两人“噗”的口喷鲜血,瞧俩人那委顿样子,性命虽是保住,一身武功却全废了。
许多势利胆小之人,悄悄跟着华山二老,溜出了大厅。
一霎时,场中人倒走了三分之一,唯有那胆大之人,还想看个究竟。
夜风不时卷进来,吹得灯笼晃动不已,碧海天望望场中稀疏的人群,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1: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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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金任豪

碧蓝蓝看看陡然苍老下去的父亲,又望望场子中间冷冷而立的高渐羽,芳心如焚,心中的痛苦,委实不下于坐在后排的花香夫人。她不明白,记忆中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渐羽哥哥,现在怎么象换了个人似的。
“爹,你快说话啊,你快说啊,你告诉渐羽哥哥,高师叔不是你杀的,你快说啊,爹!……”碧蓝蓝哭泣着摇晃父亲肩膀。
“好了,蓝儿,当着这么多人。哭得一塌糊涂,成什么体统!”
碧海天经过短暂的惊慌和无措,渐渐回复了常态,他慈爱地看看身边满脸眼泪的女儿,望大厅里沉默的群豪,苦笑了一下,
“蓝儿,不是爹说几句,人家就会罢休的。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蓝儿,只苦了你这从小没妈的孩子……”
碧海天精神一振,总瓢把子的威仪又回到身上,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飒爽。他向同桌的缘名和青松微一点头,离开座位,大步走到了刚才万山云发话之处。
“各位江湖同门,今夜是我碧海天五十生日之期,感谢诸位前来祝贺,碧某招待不周,敬各位一杯淡酒。”
一边说,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台下众人杂然叫好,纷纷喝干了酒。
碧海天双手抱拳:“大伙儿也看到了,今天晚上,血色梅花已然找上了老夫。老夫当年鲁莽,做下了不义之事,才得有今夜之报应,在坐的许多是老夫好友,当着大伙儿面,老夫声明在前,血色梅花索命,只是老夫一人私事,还请各位好朋友给我面子,不得插手。一会儿假使老夫血洒当场,也是我自己事情,碧门弟子,不得索仇!”
这一席话,说得干净果断,台下高渐羽只是冷哼几声。他哪里知道,刚才发愣时碧海天已在脑海里飞速盘算了一通,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也万难躲过那惊世骇俗的飞眉夺命剑。反正是一死,倒还不如自己一人死去,这样既可得到武林同仁谅解,也可为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归云门,多少挽回一些面子。
“想我碧海天一介武夫,整天过的是刀口舔血日子,一柄长剑之下,也不知结果了多少人黑道枭雄性命。自十四年前就任总瓢把子以来,虽无大功,却也是励精图治,不敢让兄弟们失望。但老夫从未自重身份,中饱私囊;我归云门下弟子,也从未在外有骄矜跋扈之劣迹。……”
台下众人啧啧议论,碧海天所言不虚,座中众人,也大多以为然。十多年来,江南武林地位日盛,各大帮会也各守本分,相安无事,当是碧海天尽力约束所致。
“可是,你这些虚情假意做派,便能抵消你斩杀我高氏一门百余口性命的滔天罪行么?”
高渐羽话音不高,却比刮进来的夜风还要冷冽逼人。
“是啊,十四年来,老夫从未开心一天,没睡一个安稳觉。本以为,自己十多年向善,可以化解自身罪孽了,哪知却是妄想。”
碧海天又恢复了老态龙钟样子,看来这十四年里,他日子真不好过。萧索的眼神,有意无意望向后排花香夫人,他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三弟待我情逾手足,而我因一念之私,做下了禽兽之事,你们当我心里,真的好受么!”
众人见他当面直承十四年前那桩公案,不觉都是一惊。
“十四年了,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碧海天仰望着寂黑夜空,眼里空无一物,满眼痛苦和迷茫,话语间充满了无尽萧索和懊悔。
厅中众人心里都暗暗不忍,名满天下的江南大侠,亦有此难言心结,心慈之人,已经原谅他了。
“阿弥陀佛!”
一直端坐后排的缘名双手合什,口诵佛号,缓缓自座位上站起来。他业已自碧海天话语里听出了浓浓的悔意。佛门有好生之德,死者不可追,来者犹可为,看来,他是想做一次和事佬了。
果然,缘名慢慢走向前台,台下众人心中又是一凛。
“阿弥陀佛,小施主,可否听老衲一言!”
缘名声音和缓,他说得很慢,但内力充沛,场中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嘈杂之声渐息。
“大师,我已声明在先,今夜到此,就是要手刃杀父之仇。不管何人阻挡,为报灭门深仇,我都会全力击杀之!大师硬要强出头,说不得,晚辈只好领教少林高深武学了!”
高渐羽冷冷的话音,传进厅中众人耳中,有人暗叫不好,他与少林叫阵,未免有些不识相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这股煞气,也忒重了些。”缘名并不生气,语气还是那样和婉。
碧海天正要说话,忽然,夜空里远远传来一阵苍凉长笑:
“大和尚,赶快收起你那烂好人心肠!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和解,也不是每件事情,你少林都能揽得了。今晚之事,必须得有个了断,要不,我老汉远巴巴赶来,真的就是要喝几杯冷酒不成!哈哈哈!……”
一阵爽朗长笑,自夜空中传了进来,那声音明明还远在几里之外,话音刚落,一条灰色人影迅速从高高院墙上掠了过来,稳稳落在高渐羽身边。
话音起时,场子里有两个人神情激动。碧海天脸上神情接着变了几变,坐在后排的花香夫人,虽看不见她脸上表情,可她双肩不住抖动,内心里已激动到了极点。很显然,这飞掠而进之人和他们极是熟稔。
“二师伯,你来了!”
高渐羽话语里充满了喜悦。
“乖孩子,你很好,你做的事二师伯全知道了,你爹爹地下有知,也会高兴得紧的。”老人笑笑,“你先等等,让二师伯和故人叙几句旧。”
灰衣老人抬起头来,众人不觉一愣,老人左眼瞎了,一条疤痕,从左眉直拉下右颌,虽是旧伤,看在眼里却那么可怖。他右袖空空的,冷风中,空空的袖管不住抖动,那手臂自是齐肩断了。唯一左手上拎着个黑黝黝大布袋子,袋子显得很沉,他却并不放在地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认识这武功奇高的断臂老人,好象他是从天外飞来的。
“二弟,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你十四年了。”
碧海天神情平静,他早料到了有此一出,也不感到意外,花香夫人用手压着桌子,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
“哈哈哈,碧海天,多谢你了,总瓢把子事务如此繁忙,竟还记得我这个没出息的二弟,哈哈哈……十四年来,我也很是想念你啊,简直是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牙齿痒痒,你看,想得我头发都白了,哈哈哈!你这位大哥,真是让人牵肠挂肚啊!”
“金大侠,十多年前一别,不想大侠神功盖世,远非昔日可比,让人嗟叹。”
缘名轻诵佛号 已然认出了他。
“多谢多谢,你大和尚说话好不老实,明明见我金任豪已成残废之身,却要赞叹我老人家神功盖世,那不是挖苦我武功差劲吗?要是我老人加真的神功盖世,又哪能弄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
缘名大师哑口无言,唯有不停念阿弥陀佛,众人听说他是西域异侠金任豪,全都大吃一惊。那西域异侠金任豪,不是在十四年前,便和前高总瓢把子一起死了去了吗,水云岛上,还有他墓碑呢!怎么又会站在这里,难道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不成。
场子里火药味越来越浓,很多人都紧张得不住咽口水。
“怎么,碧大侠,不欢迎么?我可是巴巴的赶了几百里路而来,就是要参加总瓢把子寿宴。”
他独眼在场子里盯了一圈,“看来,宴会已过,我没口福了,不过,讨几杯冷酒喝,暖暖身子也好,总瓢把子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金任豪又是仰天长笑,满场子人气势,倒象都给他师徒二人压下去了。
“二弟要喝酒,大哥给你敬上就是。”
碧海天淡淡一笑,只见他衣袖一挥,右侧桌子上一排盛满了美酒的酒杯成一排,飞速向场中金任豪掠去。
两人相距约有二十丈远。那排成一排的酒杯稳稳飞掠而去,竟没有半点酒滴下,碧海天一身内功修为,实是惊人。
群豪都暗暗叫好。
金任豪并不惊慌,看看酒杯离自己只有一尺之遥,空空的右袖这才蓦地飞出,八只酒杯给他真气一阻,全停在了半空,却并不坠下,这边金任豪嘴唇微张,猛一吸气,杯中之酒,成几缕细线,向他嘴里激射。瞬间酒已被他喝干,他空空的右袖再次挥出,八只空酒杯直向台上飞去,只听几声轻响,八只酒杯稳稳落在桌上,一字排开,好象根本没人动过一样。
金任豪露了这一手功夫,众人尽皆骇然。他内力收发自如,酒杯落下方位拿捏之准,自是比碧海天高了一筹。
“好酒啊,好酒!”金任豪咂咂嘴,“这几年东奔西走,好久没喝过如此美酒了,痛快啊痛快!”
大笑声中,金任豪举起手中黑布袋子:“既然喝了碧总瓢把子美酒,我金任豪最懂得礼节,当然要送上一份厚礼。说不得,我金某也只好割爱了,谁让人家碧大侠面子大呢!”
金任豪独手扬扬沉重的布袋子,直如无物一般:“这一份寿礼,可是来之不易啊,我老人家南下北上,奔跑了几个月,这才凑齐份子。要不,我老人家极是贪杯,又哪里会错过了今晚盛宴啊!”
大笑声中,金任豪手中布袋子已然脱手,挟裹着呼啸风声,如飞向前台砸去。
碧海天料想布袋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敢硬接,看看布袋飞近,右手一掌劈出,卸去了布袋飞来的力道。
“砰!”的一声,布袋重重砸在台上,口袋并未封口,里面黑黝黝的东西滚将出来。
碧蓝蓝只觉得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了自己脚边,低头一看,分明是一颗人头,那人已死了许久,空空眼睛无神地盯着她。
“啊!……”碧蓝蓝只觉脊背发凉,亡魂大冒,连连后退,夜空里,她的厉声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碧大侠,这份厚礼,肯定是今晚最丰盛的吧!不多不少,刚好八颗人头,凑够一桌子了,哈哈哈,痛快啊,痛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缘名飞快念起了佛号,手里不停拨弄珠子,为八个亡魂超度。众人本来没有看清那袋子里物事,听说是八颗人头,直觉头皮发凉。
“你……你……你……!”
碧海天脸涨得通红,心里愤怒已极,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指着金任豪的手微微发抖。
“这算什么,碧海天,比起你当年的狠毒来,我这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你也真够义气,这八人散居在几个不同的省份,害得我老人家苦苦寻访了八年,这才一一找到。这一次,光是南下北上去请他们脑袋来参加你的寿诞,就又花去了我三个月时间。好在我老人家为了朋友,倒也不怕吃苦。”
众人听他说得轻松,但光寻访敌人踪迹,就花去了八年时间,这份长久的坚持,尤显仇恨之深。
“罢了,罢了,是老夫不义在前,二弟,你如此做,也是应该的,只怪他们命不好,认了我碧海天做朋友。”
碧海天长叹一声,将地上头颅一一拣起,放在旁边桌子上。他神色黯然,丝毫不看台下金任豪叔侄二人。
“碧海天,你这份忏悔,也太迟了些吧!”
大笑中,金任豪伸手入怀掏出个东西,独手举起,朗声道:“江南武林大小帮会听清了,墨玉扳指在此!见扳指,如见总舵主!十四年前,碧海天屠杀高舵主,窃居其位,现以墨玉扳指为令,传高帮主遗命:碧海天狼心狗肺,人人得而诸之!自今夜始,墨玉扳指传于高舵主遗孤高渐羽!”
“墨玉扳指!”
“那不是江南总瓢把子信物吗?怪不得碧……海天从未戴在手上,原来竟不在他身上!”
“看来,高舵主真是死在他手上了!”
众人议论纷纷,望着台上的碧海天,又看看场中高渐羽师徒二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这纷乱的局势。有些年轻人未在高舵主手下待过,一时都鼓噪起来,为碧海天鸣不平。
金任豪也不急躁,将墨玉扳指交与高渐羽,缓声说道:“我老人家今夜到此,一上来就拿出八颗首级,未免太过血腥,肯定有许多好朋友觉得难看,想那碧海天,肯定是不会给大伙儿讲这八人往事了,老人家索性就买了人情,给大伙讲讲故事吧。”
金任豪哈哈大笑,独眼望着夜空,顾自说起来:
“这八人,其实在十四年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只是水云居一夜过后,便都销声匿迹了。”
金任豪幽幽叹道。
“这八人,和近一年死在血色梅花下的十人,加上台上的碧海天,共是十九人之数,正是当年制造水云居血案的凶徒。”
金任豪脚下一点,直跃上台,拿起桌上一颗人头:“这八人,虽未直接参与当年屠杀,却也与那场凶案,有着莫大干系。”
“这一位,是漠北无毒圣手谢道子,碧海天如果没有他的五毒散,凭三弟和我的修为,怎会轻易着了道儿!这一颗主儿叫全聚望,乃是碧海天儿时伙伴,那屠杀三弟一家的十一位凶手,便是他携带碧海天交付的金叶子,一个个礼聘而来,要不,那么多人,怎么会不约而同齐聚水云居!……”
金任豪一个个数将过去,台下众人只听得心惊肉跳,想不到那件惨案,竟是经过如此周密计划。如此处心积虑谋害自己义弟,想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这一颗人头,与碧海天更是大有渊源。”金任豪转过头,望着呆立一旁的碧蓝蓝,柔声问:“小女孩,你娘舅家姓田,对不对?”
“是啊,我舅舅人称铁手鬼王田博彦,怎么了?”碧蓝蓝一脸惊恐望着他手里头颅。
“你爹爹是不是告诉你,你舅舅是如何英武,只可惜,他在十多年前就死去了,是不是?那么,我手里这颗头颅又是谁,我可是远在云南曲靖乡下才找到他的。没想到,这位做了土财主的铁手鬼王,武功倒是一点也没落下,很是让我费了些手脚。哈哈哈,好孩子,你舅舅的脑袋,给了你吧!”
大笑声中,金任豪手里头颅直向碧蓝蓝而去。她早就被吓破了胆,望着那飞来的头颅,竟然不知如何处理,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眼里尽是恐惧。
“阿弥陀佛,金大侠,不要吓着小孩子,没的折损了你名头。”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接过头颅去,众人看时,不是缘名是谁。
“罪孽啊罪孽!”缘名缓缓把头颅放在桌上,不住摇头,满脸的悲悯。
最后编辑石子舟 最后编辑于 2008-07-02 21: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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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水云居血案

“十四年前,我和台上这位碧大侠,还是过命的兄弟,当然,还有我那死得不明不白的三弟高宏远。那时,江湖人称我们神剑三侠,好不风光。可这一切,自那个罪恶春夜过后,便彻底消失了。”
金任豪语调苍凉,往事不堪回首。
“那一年,我金任豪正在甘洛道上行走,颇做了几件杀富济贫好事,好不快意。一天酒酣时,忽然想起远在江南的大哥三弟,想我三人已几年不见,一时思念心切,径奔向三弟水云居。
“到得那里,却见碧海天正与三弟饮酒论剑,三人相见好不高兴,重新摆下酒席,准备欢饮达旦,一醉方休。”
“……三人摆些江湖笑谈,渐至深夜,我无意间抬头,斟酒之人不知何时换了,正自惊诧,左边碧海天微笑说,‘二弟,这是我带来的家童,一向服侍我惯了,让他斟酒,却也不碍事。’我见三弟微笑点头,想必白日里见过的,也就不以为意,继续喝酒。却哪里知道,那人竟是碧海天妻弟田博彦!也是我大意,打了一辈子鹰,反倒给鹰啄瞎了眼。心想三弟庄子,谁敢对咱们不敬,却没想到,我们却错认了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作大哥。”
“……,我终于还是发觉了蹊跷,自己一身内息,竟然提不起来。这让我大骇,却并未声张,心想那贼子既然敢在酒里下毒,分明就潜伏在窗外。我暗暗观察,见三弟和碧海天仍在不停欢饮,也就虚与委蛇。心里却急着思考着脱困方法。”
“……正惶惑间,三弟脸色一变,他终于觉察了酒里有毒,我正要以目示意,陡闻碧海天手里酒杯砰的掉在地上,似是也中毒了,连一只酒杯都拿捏不住。”
“酒杯落地声,惊动了正在一边玩耍的小渐羽,他快步奔过来,与此同时,四面门窗陡然间从外面被撞破,十多条黑影鱼贯而入,来人蒙着脸,也不打话,拿剑便刺。”
“……我三人内力尽失,对方又全是高手,勉强支撑了一阵子,终于抵挡不住,身上均已中剑,好在我把剑鸣拉在中间,敌人似乎也并不急于加害他。”
“……忽听得碧海天大喝,‘都给我滚出去!’屋子里十多个黑衣人,似乎都被他这一喝震住,一个个退了出去。三弟笑道,‘还是大哥神勇,贼子竟不敢加害’话音未落,碧海天忽地站起,哪像中毒模样!三弟一脸惊恐,如见鬼魅。我却自碧海天那声大呼中,已然猜出他才是今晚主谋。”
“只听碧海天狂笑道,‘高宏远,今日叫你死得明白,谁叫你武功惊世,做了江南总瓢把子不说,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美人儿,你的福气也太好了些,阎王爷嫉妒了,今夜便一起收了去。’说话间,一剑刺进三弟胸中。三弟手足俱软,早已满身伤痕,哪里躲得过!嘴里只叫‘贼子,算我高宏远瞎了眼睛!’”
“……我心知不妙,苦于无计可施,只得牢牢抓住渐羽左手,怕他做傻事,谁知那孩子早吓得呆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尊敬的大伯怎么在突然间变成了厉鬼。”
“碧海天纵声狂笑,一剑剑刺下去,三弟喝骂声音业已停止。想不到他英雄一生,竟死在一个宵小手里。我知道碧海天接下来就要对付我了,正自惶惑无计,渐羽却陡然大叫起来。”
“碧海天转过身来,满眼凶光,挺剑直刺,我心说不好,一把拉过渐羽,已然不及,渐羽惨叫声中倒地不起。”
金任豪停了停,对一边高渐羽说,“孩子,让大伙儿瞧瞧你胸口伤痕。”
“是,二师伯。”
高渐羽依言解开衣服,明朗灯光下,他胸口左侧一个碗大疤痕,堪堪侧心窝而过,要不是金任豪那一拉,估计长剑便穿心而过了。
“我知道自己已然无幸,哈哈笑了一声:‘碧海天,你这计划,也太歹毒了吧,金任豪何其不幸,竟然自己撞在了你刀口上。’”
“碧海天神色稍霁,叹一声:‘二弟,我实是不愿加害于你,可你自己撞上来,大哥无法,只得也杀了你。今日之事是决不能让外人知晓的。我原想等我做下了这事,再找得你来,帮我去追查真凶,那是多么完美的计划啊!可惜啊可惜,现在我只得另外物色人选了’。说完,一剑刺来,我明知他歹毒,虽时时提防,却哪里躲得过,胸口一疼,已然中剑。”
“……我正要出声大骂,就在此时心里反而一片空明,心想如果连我也死了,三弟一门血案,怕是永无昭雪之日了。心念至此,我随即大叫一声,双目紧闭,倒地装死。那碧海天见我浑身血污,也不知我伤势如何,停了一停,我正暗自惊喜,忽觉自己左眼奇痛,却是中了那贼子一剑。他估计我没有死尽,剑尖自左眼向右,在我脸上慢慢划过,一阵阵钻心疼痛传遍全身,但我强自忍住,绝不吭声,心想只要瞒过这一刻,将来有的是报仇机会。”
“……哪知碧海天那贼子歹毒如斯,见我没有知觉,竟一剑斫断我右臂,我再也无法忍耐,就要喊出声来,却听见那贼子得意狂笑声,慢慢飘出了屋子远去。”
“……我强忍疼痛,左指疾点,封住了右臂断臂处穴道,不让自己鲜血流尽而亡,随即双眼一黑,就此晕死过去。……”
“……待我幽幽醒转,发现自己倒在院子里,身上压着厚厚的尸体。一提气,好在酒毒已解,内力恢复了不少,虽是浑身疼痛,倒也没有性命之忧。我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翻出三弟和渐羽,四处搜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三弟妹尸体。三弟已死去多时,渐羽身体却还有些热气,我摸摸胸窝,还有微微跳动,赶忙为他简单包扎一下,唯恐碧海天那贼子再度回返,抱起渐羽孩儿,匆匆向西逃去。”
金任豪这一番讲述,只听得众人心惊肉跳,世上险恶之事,莫过于此,金任豪自己也是神情激动,似是又看到了那夜惨烈一幕。
只有旁边的高渐羽,神色不稍动,好象这故事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夜风渐紧,大厅里安静得心跳都听得见,众人心想金任豪师徒为报深仇,含辛茹苦,心里不禁恻然。
“大和尚,你倒说说,我三弟这一门之仇,倒是报还不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缘名双手合什,口诵佛号,并不回答,看来,今天晚上他这和事佬,是真当不成了。
“那就好,你大和尚既然闭了嘴,看还有谁,敢为碧海天强出头!哈哈哈!……”
金任豪纵声长笑,陡然停住,独眼凛凛望过众人,“还有哪位,要为碧海天抱不平,便请上前一步,我师徒二人,一一接下就是。”
众人见他独眼凛然,面目可怖,心里都抖了一下,那还敢上前,先前有此心的,也早气馁了。
“二师伯,师父纵然做下了万般孽事,做徒弟的自是没有臧否的权利,我归云门下弟子,愿为师父抵命。”
陡然间,一个声音在大厅中响起,众人看时,却是碧海天五个弟子,说话之人,是刚才和高渐羽有过照面的万山云。
“你们都是好孩儿,可惜啊可惜,碧海天作了你们师父,却受不起你们这样硬气徒儿。”
金任豪摇头,万山云五人渐渐走进,全都躬身行礼。口叫:
“二师伯好,侄儿们见过二师伯!”
“好啊,都好啊!”金任豪满脸慈爱,堪堪受了一拜,突然间,他身形急转,五人只觉只觉眼前一花,内力一滞,却是匆促间被金任豪以独门手法点了周身穴道。
“二师伯,您……!”万山云失声